
我考上北大那天,媽媽給妹妹辦了十八歲生日宴。
二十八桌賓客,蛋糕有九層。
宴會廳最醒目的橫幅寫著:
【姐姐金榜題名,是妹妹用愛與陪伴創造的奇跡!】
妹妹坐在主桌上,戴著皇冠。
一邊收紅包,一邊對記者說:
“姐姐性格孤僻,是我每天陪她刷題,才讓她堅持下來。”
可我刷題時,她剪斷過我的台燈電線。
我參加競賽時,她藏過我的準考證。
高考前一晚,她甚至故意把我反鎖在雜物間。
是我砸碎窗戶,赤著腳跑到考場,才沒有錯過考試。
酒席結束,爸爸將我獲得的十八萬元獎金送給妹妹買車。
“你妹妹沒考上大學,心裏已經很難受了。”
“你這個當姐姐的就不能讓讓她?”
我問,那我的學費怎麼辦?
媽媽皺起眉:
“你成績這麼好,不會自己去掙?”
妹妹則晃著車鑰匙提醒我:
“等你寒假回來,記得輔導我複讀。畢竟我的功勞最大。”
看著他們其樂融融的樣子,我突然明白了。
無論我多努力,都換不來他們一句認可。
他們眼裏隻看得妹妹,而我隻是這個家的過客。
那麼我便去尋找屬於我的歸處。
......
宴會散場時,已經是淩晨一點。
宴會廳裏滿地都是踩扁的彩帶、沾著奶油的紙盤和東倒西歪的酒瓶。
媽媽摘下圍巾,隨手丟進我懷裏。
“別愣著,趕緊收拾。嬌嬌今天過生日,陪了那麼多客人,已經夠累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腳底。
高考那天,我砸碎雜物間的窗戶逃出來,赤著腳跑了兩公裏。
玻璃紮進腳底留下的傷口還沒愈合,站久了便一陣陣刺痛。
可沒有人在意。
妹妹沈嬌嬌早已抱著一堆紅包去了休息室。
臨走前,她特意把車鑰匙放到我麵前晃了晃。
“姐,明早記得叫我,我要去提車。”
“我選的紅色,銷售說紅色招好運,正適合複讀生。”
那輛車落地十九萬八。
其中十八萬,是我的高考獎金。
爸爸補了剩下的錢,說這是妹妹的成人禮。
至於我考上北大,他們隻在宴會角落給我留了一碗已經涼透的長壽麵。
我蹲在地上撿碎瓷片時,舅媽去而複返。
她見隻有我在打掃,愣了一下。
“星遙,怎麼是你收拾?今天不是也給你慶功嗎?”
媽媽從旁邊走過,語氣十分自然。
“她從小就能幹,收拾點東西算什麼。嬌嬌才辛苦,為了陪姐姐高考,整整瘦了三斤。”
碎瓷片劃破我的指腹,血珠一下冒了出來。
舅媽皺起眉:“嬌嬌不是沒參加高考嗎?”
媽媽臉色微僵,很快又笑起來。
“精神陪伴也很重要。沒有嬌嬌每天在家裏活躍氣氛,星遙哪能堅持下來?”
舅媽還想說什麼,爸爸已經拿著賬單過來,催她去停車場。
回到家,妹妹房間裏堆滿了禮物。
新電腦、名牌包、成套的護膚品,還有親戚送來的金飾。
我的床上卻擺著兩個紙箱。
媽媽站在門口通知我:
“嬌嬌複讀需要安靜,你這間房朝南,采光好,騰給她。”
“那我住哪裏?”
“陽台不是封起來了嗎?放張折疊床就行。反正你馬上要去北京,別計較這些。”
可距離大學報到,還有一個多月。
我沒有爭辯,隻默默收拾東西。
抽屜最裏麵,整整齊齊碼著我高中三年的錯題集。
為了節省紙張,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
每個字,每個推導過程都是我努力的證明。
妹妹隨手抽出一本,翻了幾頁。
“這些都給我吧,省得我重新整理。”
我按住本子:“不行。”
她的眼睛立刻紅了。
媽媽一把拍開我的手。
“你都考上北大了,還霸占這些廢紙幹什麼?”
“嬌嬌正是需要幫助的時候,你就這麼怕她超過你?”
十二本錯題集還是被搬進了妹妹房間。
第二天早晨,我卻發現錯題集被她當成了泡麵墊。
深褐色的油湯浸透了我熬三個通宵整理的函數專題。
另外兩本墊在桌腳下。
最薄的那一本被撕掉封皮,包著她昨晚吃剩的雞骨頭。
我僵在門口,半天才找回聲音。
“你不是說,要拿它們複習嗎?”
妹妹吸了一口麵,滿不在乎。
“字那麼多,看著就煩。”
“媽媽說了,你是腦子好才考上北大,這些本子對我根本沒用。”
我衝過去挪開泡麵桶。
她卻故意鬆開手。
油湯嘩地潑下來,剩下幾本也被浸濕。
媽媽聞聲趕來,第一反應卻是把妹妹護在身後。
“幾本破本子而已,你發什麼瘋?”
“嬌嬌今天還要去提車。你要是燙傷她,耽誤了正事怎麼辦?”
我蹲在地上,一頁頁分開黏在一起的紙。
那些被我反複修改過的公式,正在油汙中變得模糊。
爸爸站在門口,不耐煩地掃了一眼。
“知識已經裝進你腦子裏了,不能用就扔掉。”
妹妹晃著車鑰匙,從我身邊跨了過去。
“就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門被關上後,我獨自在地上坐了很久。
十二本錯題集陪我熬過無數個無人關心的深夜。
可在這個家裏,我三年的心血,甚至不如妹妹桌麵上的一圈油漬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