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的前一天,是外公的忌日。
按照縣裏的規矩,點過狀元燈的孩子,要在這天提燈上山,將錄取學校的名字念給故去的長輩聽。
天剛亮,媽媽便敲響我的房門。
“趕緊起來收拾祭品。”
“薇薇第一次提燈,你在旁邊看著,別讓燈滅了。”
狀元燈擺在堂屋中央。
周雨薇正用濕布擦拭燈骨。
我走過去,取下燈穗旁的魁星筆。
解開筆杆上的紅綢,外公親手刻下的兩個字露了出來。
寧寧。
那是他對我的稱呼。
他說,將來我無論走到哪裏,隻要看見這支筆,就知道家裏還有人等我。
現在,我馬上就要去很遠的地方了。
我想帶走它。
周雨薇卻一把抓住筆穗。
“你不能拿。”
“這是外公留給我的。”
“可它已經掛在我的燈上了。”
她抱住燈身。
“今天我要提它上山。你把魁星筆拿走,別人會覺得我的燈不完整。”
“這本來就是我的燈。”
“姑姑已經送給我了。”
“她沒有資格替我送人。”
我握住筆杆,周雨薇猛地向後一拽。
紅繩驟然斷裂。
她撞上八仙桌,桌邊的燭台翻進燒紙盆,火苗瞬間躥起,點燃了垂落的燈穗。
周雨薇尖叫一聲,將燈向外推去。
整盞燈翻進燃燒的紙錢裏。
我端起茶壺準備滅火,媽媽卻從門外衝進來,一把奪走。
“點過的狀元燈不能見水!”
“再不澆水,它就燒沒了!”
“等你舅舅拿火鉗!”
她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短短片刻,紅絹已經燒穿,竹骨發出劈啪的斷裂聲。
我掙紮著去撿魁星筆。
媽媽徹底失去耐心。
“一盞破燈而已,燒了就燒了!”
“省得你們整天為了它爭來爭去!”
話音剛落,燈梁從中間斷裂。
燃燒的竹骨壓住魁星筆,外公刻下的兩個字迅速消失在火焰中。
媽媽僵在原地。
“昭寧,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掙開她,踢翻燒紙盆。
舅舅和舅媽聞聲趕來,慌忙撲滅餘火。
我蹲在灰燼中,找到了隻剩半截的魁星筆。
“寧寧”兩個字,已經燒得無法辨認。
周雨薇躲在舅媽身後,哭著解釋:
“我不是故意的。”
“我隻是怕火燒到自己,才推了一下。”
媽媽走過來,想替我擦去手上的灰。
“別難過,媽再找老師傅給你紮一盞。”
我避開她的手。
“重新紮的,不是外公留下的。”
“東西壞了可以再做,人總不能一直活在過去。”
“所以你就能刮掉我的名字?”
媽媽臉上閃過一絲難堪。
“薇薇沒考好,我隻是想鼓勵她。”
“你成績那麼高,以後有的是機會,為什麼非要抓住一盞燈不放?”
我低頭看著燒焦的木筆。
又是因為我有未來。
所以屬於我的過去,便可以隨意犧牲。
舅舅沉聲斥責:
“今天是你外公的忌日,別鬧得一家人都不安生。”
舅媽也護住周雨薇。
“薇薇已經道歉了,燈又不是故意燒的,你還想怎麼樣?”
我沒有理會他們,隻看著媽媽。
“舅舅當年一共給過我們一萬元,對嗎?”
她愣了一下。
“你突然說這個幹什麼?”
“後來你給了他四十萬元開店,這些年家裏的大部分開銷也是你承擔的。”
“十三年了,你還要拿我的多少東西,才能還清那份人情?”
媽媽的臉色變了。
“親兄妹之間的恩情,能用錢算嗎?”
“所以要用我的人生還嗎?”
我第一次將藏在心裏的話全部說了出來。
“我的房間、比賽名額、獎學金,還有這盞燈。”
“是不是以後連我的大學、工作和一輩子,也要繼續讓給周雨薇?”
舅舅惱怒道:
“誰稀罕你的人生?”
“沒有我,你們母女當年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這裏是外公的房子。”
“你開店的本錢,也是我爸爸留下的遺產。”
堂屋裏驟然安靜。
媽媽眼圈漸漸紅了。
“昭寧,你一定要把一家人分得這麼清嗎?”
我指向滿地焦黑的燈骨。
“是你先刮掉了我的名字。”
她嘴唇顫了顫。
可周雨薇一哭,她最終還是轉過身,先將她抱進懷裏。
“別怕,這不是你的錯。”
“等你收到正式錄取通知,姑姑再給你紮一盞更漂亮的。”
她說的是給周雨薇重新紮一盞。
沒人再問我想要什麼。
當天晚上,我將證件、兩套衣服和外公的氣象記錄冊裝進舊背包。
媽媽在客廳裏與舅媽商量第二天的行程。
“先給薇薇買行李箱,再去銀行補培訓費。”
舅媽問:
“讓昭寧也一起去吧,她做事細心。”
媽媽理所當然地回答:
“當然。她是姐姐,這些事本來就該幫忙。”
淩晨四點半,我背著包走出房門。
茶幾上放著一張購物清單。
最後一行寫著:
【昭寧負責核對材料、搬行李。】
我拿起筆,將那一行劃掉,又把家門鑰匙壓在清單上。
院門合攏時,沒有一個人醒來。
上午八點五十二分,我在機場集合點完成簽到。
與此同時,媽媽推開了我的房門。
床鋪整齊,衣櫃空了一半。
我的證件、獲獎材料和外公留下的氣象記錄冊,全都不見了。
她衝到客廳,看見壓在購物清單上的鑰匙,臉色終於變了。
電話打了一遍又一遍,始終無人接聽。
周雨薇小聲安慰:
“表姐可能隻是賭氣。”
“她以前也出去過,晚上就回來了。”
媽媽緊緊攥著手機。
過去十八年,無論受多大委屈,我最後都會回去。
她大概以為,這次也一樣。
九點二十八分,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請問是沈昭寧同學的母親嗎?”
“我是,你是誰?”
“這裏是縣教育局。沈昭寧同學缺席了今天的優秀學子表彰,我們想確認一下,她是否已經前往西寧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