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地府坐了很久沒說話。
閻王難得沒有催我,自顧自地翻看別人的生死簿。
偶爾嗑一粒瓜子,吐一片殼,桌麵上積了小一堆。
我腦子裏把三段閃回反複過了一遍又一遍。
方若楠從愛我賭到為賭而賭。
陸知瑤從第一天起就在執行刻在骨子裏的控製程序。
鐘友晴有心無骨,哭得出來但站不起來。
三個選項。
一個是癮,一個是病,一個是殘。
方若楠有癮。
賭癮一旦養成就像毒蛇咬住尾巴,哪怕最初的動機是善意的,終點還是同一個深淵。
陸知瑤有病。
她的控製欲是人格層麵的缺陷,不是外力能矯正的,她甚至不覺得自己有問題。
鐘友晴有殘。
精神上的殘,三十年的馴化讓她的脊梁永久性骨折,不是我能醫好的。
所以答案很明確。
三個都不能選。
"有沒有可能,三個都不選?"
我咬著嘴唇問。
閻王抬起頭看我,瓜子殼從嘴角掉下來。
"規矩說了,命中注定在這三人裏麵,你不選就在地府服役百年。"
"那如果我選了,但還是死了呢?"
閻王合上生死簿,語氣平淡。
"'事在人為'四個字你聽清楚了沒有?你死三次了,就隻能怪自己的命不好嗎?"
我愣住了。
閻王這話什麼意思?
我沒有追問,因為我知道閻王不會再多說一個字。
沉默了很長時間。
地府的風冷得沒有溫度,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地刮皮膚。
"你隻有三天時間,過期我就直接給你隨意分配一個。"
閻王冷哼一聲。
"隨意分配的話——"
他掐著指頭裝模作樣算了算。
"大概率是陸知瑤。她那條線排隊的最短。"
我渾身一激靈。
我開始在腦子裏一幀一幀地回放三段閃回。
這次我不再關注妻子做了什麼壞事。
我去找另一樣東西。
我在每段婚姻裏做了什麼?
方若楠線。
我做了什麼?
享受生活,花她的錢,等著和她去旅行。
我從沒問過一句,你累不累,廠裏有沒有困難。
陸知瑤線。
我做了什麼?
第一次被翻手機,我沒反應。
第一次被跟蹤逛街,我覺得是浪漫。
第一次被打,我覺得她是太在乎我了,哭完了接五千塊去買大衣。
我從沒在第一次被翻手機時說,你這樣我不能接受,我要走。
鐘友晴線。
我做了什麼?
肝病複發高燒到意識模糊,等著她來救我。
手機就在床頭櫃上,我自己為什麼沒有撥120?
最後這個問題把我擊中了。
我確實沒有撥過。
不是因為我燒糊塗了,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我還有意識。
我沒打的原因是,我在等鐘友晴來救我。
我把"活下去"這件事,全權交給了妻子。
三段婚姻。
我的角色始終是同一個——等待者。
等著被寵、等著被打完後道歉、等著被救。
我從沒有自己做過任何決定。
但這個發現有用嗎?
就算我知道自己每次都在等,又能改變什麼?
癮還是癮,病還是病,殘還是殘。
我不去等妻子救我,就能讓方若楠不賭錢?
就能讓陸知瑤不打人?
就能讓鐘友晴的脊梁硬起來?
我越想越絕望。
第三天最後一個小時。
我站在閻王麵前,眼圈是紅的,但是已經打定了主意。
"我選好了。"
閻王放下瓜子,拿起筆等著,正襟危坐。
我深吸一口氣,報出了一個名字。
閻王的筆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