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院那天嘉益來接我。
車停在急診大廳門口,他幫我拉開副駕的門。
我低頭上車,餘光掃到後座放著一束滿天星。
包裝紙上別著一張小卡片,字跡圓潤,畫了一個笑臉。
"慕如說給你的,賠罪花。"
嘉益發動車子,"她這兩天一直在問你好沒好。"
我沒接話。
安全帶勒在鎖骨上,剛好壓住留觀時貼的心電監護電極片留下的紅印。
"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嘉益一手扶方向盤,側頭看我。
"沒有。"
"那就好。"
他語氣鬆下來,"其實慕如那天也嚇壞了,她不知道你過敏那麼嚴重,以為就像普通人被蜜蜂蟄一下,腫個包。"
"我提前說過。"
"你說了,但她可能沒往心裏去。小姑娘嘛,心大。"
心大。
一個可以把別人的命拿來賭的詞,被他說得像優點。
車開進小區地庫。
我拎起後座那束滿天星,跟嘉益上樓。
進門換鞋的時候,客廳茶幾上多了一個蛋糕盒。
透明的翻蓋,裏麵是一個小尺寸的奶油蛋糕,上麵用巧克力醬寫著:嫂子快好起來。
"慕如昨天送來的。"
嘉益把鑰匙掛上玄關的掛鉤,"你在住院她不好意思去看你,怕你不想見她。"
我站在玄關沒動。
看著那個蛋糕盒上巧克力色的字。
嫂子。
"嘉益。"
"嗯?"
"她叫我嫂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嘉益愣了一下。
"一直都這麼叫吧。"
"不是。"
我看著他,"你們實驗室聚餐,她叫我夏小姐。你導師的飯局,她叫我棲月姐。隻有跟你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她才叫我嫂子。"
嘉益皺眉。
"你想多了。稱呼而已,她跟誰都這樣。"
他走到茶幾邊,打開蛋糕盒,"你要不要吃一口?她做蛋糕的手藝確實不錯。"
"我對雞蛋白也輕度過敏。"
"啊,我忘了。"
嘉益把盒子又合上,"那我吃。"
他切了一塊,叉起來咬了一口。
我把滿天星放在鞋櫃上,走進臥室。
關上門。
坐在床邊,把手臂上的留置針痕摸了一遍。
手機響了。
一個沒存過的號碼。
我接起來。
"夏小姐你好,我是莊園那天幫你打120的小宋。"
聲音有點局促。
"醫院那邊我問了前台,說你今天出院,想確認一下你沒事了。"
"謝謝你。"
我說,"我沒事了。"
"那就好。你那個藥筆的拉鏈,我後來看了一下你的包,拉鏈頭被人別過,金屬扣朝反方向掰了一下,正常拉是拉不開的。"
我愣住。
"你確定?"
"我修過幾年箱包,這種痕跡很明顯。可能是運輸時磕碰到了,也可能......"
他沒說下去。
"包在哪裏?"
"我交給了你先生。"
我握著手機坐了很久。
拉鏈是被人動過的。
可能是磕碰,可能是意外,可能是運輸。
也可能不是。
臥室門被推開。
嘉益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
"喝點水,醫生說這幾天多補液。"
他把杯子放在床頭。
"嘉益。"
"嗯。"
"我的包呢?莊園那天的那個。"
"扔了。"
他回答得很快。
"拉鏈壞了,裏麵還有蜂毒殘留,我讓保潔阿姨處理了。給你買新的,明天去挑。"
他彎腰親了一下我的額頭。
"別胡思亂想了,早點睡。"
門關上。
我聽到客廳裏電視打開的聲音。
然後是嘉益接電話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赤腳走到門邊。
門縫裏傳進來幾個字。
"......沒事,她沒發現。"
停了一下。
"拉鏈的事不會有人查的,那個工人我讓人給了他兩千塊封口費。"
"慕如,你以後別再搞這種事了,真出了人命誰都兜不住。"
他的聲音不是憤怒。
是一個哥哥在教訓不懂事的妹妹。
輕描淡寫,像在說她考試作弊被抓。
"行了,掛了。"
電視聲音調大了。
我退回床邊,躺下來。
天花板上的燈關了。
黑暗裏,我把自己縮成一團。
手腕上蜜蜂蟄過的位置還有一個硬結。
我摸著那個小小的凸起。
那不是意外。
她要我死。
而他,隻是叫她別再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