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拿到保研通知書那天,媽媽發了條朋友圈。
配圖是姐姐穿學士服的舊照,文案寫著:
【感謝大寶貝一路輔導妹妹,姐姐才是咱家真正的學霸擔當!】
我的名字,從頭到尾沒出現過一次。
姐姐在底下回複:操碎了心,終於把這丫頭送上岸了。
三百多個讚,全在誇姐姐。
晚上回家,飯桌上擺了一隻燒雞,整隻放在姐姐麵前。
媽媽扭頭跟我說:
"學校給你發的三萬塊獎金,先打給你姐。"
"她下個月要開花藝工作室,啟動資金還差一截。"
我說我報了學術會議,機票和住宿要自己出。
媽媽翻了個白眼:
"你一個讀書的,出什麼差?在寢室看論文不一樣?"
姐姐夾了塊雞腿,頭都沒抬:
"妹妹你就別跟媽強了,我工作室賺了錢,少不了你的。"
爸爸從沙發上探過頭來補了一句:
"以後畢業留本地,你姐開店忙,得有人幫她接送孩子。"
那一刻我忽然讀懂了這個家的分工表。
姐姐負責被托舉,我負責當那個永遠墊在底下的基座。
基座要是長出了自己的枝丫,他們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拿剪刀。
......
“除了那三萬塊獎金,你導師妻子的微信,也推給你姐姐。”
我媽放下手裏的紅酒杯。
她抽出一張麵巾紙,優雅地按了按唇角。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寫滿了理所當然的命令。
我捏緊了筷子,指節微微泛白。
“導師向來反感學生私下聯絡他的家人。”
我爸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
“什麼叫私下聯絡?”
“初曼的工作室剛起步,定位是高端客源。”
“你導師的太太是南城有名的名媛,初曼去給她做花藝顧問,這是資源互換。”
“你一個讀死書的,連最基本的社會運作邏輯都不懂嗎?”
這位大學經濟學教授,總是習慣用這種高高在上的語氣給我上課。
仿佛我不是他的女兒,而是一個不及格的學生。
顏初曼慢條斯理地咽下一口雞肉。
“未希,你是不是怕姐姐搶了你在導師麵前的風頭啊?”
她抽出濕巾擦了擦手,眼神無辜地看向我。
“其實我這也是為了你好。”
“你成天泡在實驗室裏,連個人情世故都不懂。”
“我去幫你跟師母打好關係,以後你導師還能虧待你不成?”
我看著她那副善解人意的模樣,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導師看重的是論文數據,不是插花。”
我媽眉頭一皺,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
“數據能當飯吃嗎?”
“你姐姐現在是在創業,是做大事業。”
“你那些瓶瓶罐罐的東西,往後放一放又怎麼了?”
她把那盤燒雞往顏初曼麵前又推了推。
“再說,咱們家供你讀到研究生,你是不是也該知道點反哺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住喉嚨裏的酸澀。
“我的學費和生活費,從大二起就是靠我自己拿獎學金和兼職賺的。”
空氣在這一秒停滯。
我爸把手裏的報紙重重拍在茶幾上。
“顏未希,你這是在跟我們算賬?”
“我們在你身上付出的時間成本、沉沒成本,你算得清嗎?”
“你作為顏家的次女,享受了家庭的庇護,就必須服從家庭的整體利益最大化。”
他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把微信推過去,然後明天去一趟銀行,把三萬塊錢轉到你姐賬上。”
“可是那筆錢......”
我咬著牙,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那筆錢是我用來去國外參加學術交流會的保證金。”
“如果不交,我就拿不到參會資格。”
我媽嗤笑了一聲。
“參會?去哪參會?國外?”
“機票住宿不要錢嗎?”
“你是不是覺得家裏印鈔票的,由著你這麼揮霍?”
她走到顏初曼身後,輕輕揉了揉大女兒的肩膀。
“你姐現在的花店,是看得到的投資回報率。”
“你那什麼交流會,去不去有什麼影響?”
“在寢室裏多看兩篇文獻,一樣的。”
我抬起頭,定定地看著他們。
“不一樣。”
“那場會議有國際頂尖的植物學專家,關乎我能不能拿到國家重點實驗室的入場券。”
顏初曼輕輕歎了口氣。
“未希,你怎麼總是這麼自私呢。”
“為了你那個虛無縹緲的入場券,難道就要眼睜睜看著姐姐的心血付諸東流嗎?”
她紅了眼眶,眼淚要掉不掉。
“算了,媽,別逼妹妹了。”
“大不了我明天再去求求那些投資人,多喝幾杯酒......”
“胡鬧!”
我爸厲聲打斷她。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顏未希,我最後說一次。”
“明天中午十二點之前,我要看到轉賬記錄。”
“否則,我會親自給你們院長打電話,談談你的思想品德教育問題。”
我看著眼前這三張熟悉的臉。
心臟像被浸泡在冰水裏,一點點失去溫度。
他們不會在乎我的前途。
在他們的計算模型裏,我是最廉價的消耗品。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吃飽了。”
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我轉身走向大門。
身後傳來我媽毫不掩飾的嘲諷。
“脾氣還挺大,都是被我們慣壞了。”
“初曼,多吃點,明天試營業有得忙呢。”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姐姐輕快的聲音。
“謝謝媽,還是你對我最好了。”
初秋的夜風吹在臉上,很涼。
我拿出手機,看著那條點讚過三百的朋友圈。
所有的誇獎都屬於她。
所有的犧牲都應該屬於我。
但我知道,這種日子,快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