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三十,雪下得很大。
早上七點,門被重重敲響。
“曲微茫,起床了。我們家規矩,大年三十兒媳婦得打下手。”
林沛蓉的聲音在門外極具穿透力。
我拉開門。
她把一個巨大的不鏽鋼盆塞進我懷裏。
“去把肉餡剁了,芹菜洗出來。”
盆很重,砸得我胸口發悶。
我走到廚房,把盆放在流理台上。
水管裏流出來的水冰冷刺骨。
我把芹菜拿出來,手停在半空。
“阿姨。”我轉頭看向客廳裏正在看電視的林沛蓉。
“我對芹菜過敏。”
林沛蓉眼睛都沒從屏幕上移開。
“怎麼那麼嬌氣。洗個菜還能過敏?”
沈幼桐端著一杯熱牛奶從我身邊走過。
“微茫姐,你就別找借口了。佳佳姐以前洗芹菜從來沒喊過苦。”
又是林佳。
我放下手裏的菜。
“阿姨,我不僅不能洗,我也不能吃。嚴重的話會休克。”
林沛蓉終於轉過頭,眉頭倒豎。
“我們家年夜飯吃了二十年芹菜豬肉餡!老太太就好這一口。你不吃?你不吃今晚餓著!”
江承硯從主臥走出來,頭發還沒梳理整齊。
他走到廚房門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媽。
“怎麼了?”
“你問問你媳婦。”林沛蓉冷笑。“讓她洗個芹菜,她說她要休克。嚇唬誰呢?”
江承硯轉頭看著我,眼神裏帶著一絲責備。
“微茫,大過年的,你少說兩句。”
他走過來,拿起那把芹菜。
“你去剁肉,我來洗。”
他以為他在替我解圍。
“江承硯,我六年來因為誤食芹菜進過三次急診。你記不住嗎?”
我站在原地沒動。
江承硯洗菜的手頓了一下。
“我記得。但奶奶年紀大了,就喜歡吃這個味道。”
他把洗好的芹菜放在案板上。
“今晚餃子你少吃兩個。桌上還有別的菜,餓不到你。”
少吃兩個。
他明知道那會要我的命。
但在他老家的廚房裏,我的命不如他奶奶的一口執念重要。
我拿起菜刀,開始剁肉。
刀刃砸在案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下又一下。
切斷了什麼,隻有我自己知道。
晚上八點,年夜飯開席。
春晚的背景音在客廳裏吵鬧。
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圍坐在大圓桌旁。
我被安排在老太太和沈幼桐中間的加座上。
第一鍋餃子端上來,熱氣騰騰。
林沛蓉先給老太太夾了一個。
“媽,您嘗嘗,還是您最愛吃的芹菜豬肉。”
老太太咬了一口,笑得滿臉皺紋。
“好吃。佳佳這手藝,一點都沒退步。”
林沛蓉順水推舟:“是啊,佳佳多能幹啊。”
江承硯夾了一個餃子,放進我碗裏。
“嘗一個,就吃一個沒事。”
他語氣溫和,像是在施舍恩典。
我看著碗裏那個白胖的餃子,聞到那股刺鼻的芹菜味。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把碗推遠。
“我不吃。”
江承硯的臉色沉了下來。
“曲微茫,你非要在大年三十的飯桌上掃大家的興嗎?”
沈幼桐陰陽怪氣地接話:“表哥,你別逼微茫姐了。人家身嬌肉貴,吃不慣我們鄉下東西。”
我沒理她,站起身。
“我飽了,你們慢用。”
我走到客廳角落的沙發上坐下。
他們沒有人阻攔我。
飯桌上的歡聲笑語繼續,仿佛我從來沒有存在過。
飯後,江姑姑提議拍全家福。
“來來來,都換上紅衣服,坐沙發上。”
他們開始忙碌地排座位。
老太太坐在正中間,林沛蓉和江姑姑分列兩邊。
江承硯抱著沈幼桐剛滿半歲的兒子,站在老太太身後。
沈幼桐站在他旁邊,頭微微靠向他的肩膀。
畫麵很和諧。
江姑姑拿起相機,看了看周圍。
“哎呀,這沒法定時啊。”
她轉頭看向我,把相機遞了過來。
“微茫,反正你還沒過門,不用進鏡頭。你來幫我們拍吧。”
我看著麵前那台黑色的單反相機。
江承硯就站在那裏,抱著別人的孩子,看著我。
“幫個忙。”他輕描淡寫地說。
“拍好看點,奶奶想洗出來掛在牆上。”
我接過相機,把鏡頭對準他們。
取景框裏,他們是一家人。
我按下了快門。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我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原來把自己從他的世界裏剔除出去,隻需要按下這個按鈕。
“好了。”
我把相機放在茶幾上。
“很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