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林長庚拿著那張消費單，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鐘。

他沒有暴怒，也沒有質問。

他隻是慢慢把那張紙條揉成一團，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爸？"我看著他的動作，不可置信。

"風舉要請領導吃飯，這是正事。"

林長庚的聲音很幹，像是在硬擠。

"八千多塊錢......那可是辦大事的錢，你大伯肯定也是砸鍋賣鐵湊出來的。"

他轉過身，背對著我，走向院子裏的劈柴樁。

"你去幫幫媽，別在這添亂了。"

我看著他掄起斧頭，狠狠劈進木頭裏。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一個人如果習慣了跪著，你是拉不起來他的。

大年初五。

天氣陰冷得像是在結冰。

村頭的老祠堂裏，擠滿了林家的宗族親戚。

因為牽扯到房產過戶這種"大事"，林泰階特意請了村支書和幾個德高望重的長輩來做見證。

連鎮上的律師都請來了。

陣仗擺得很大，把"體麵"這兩個字做到了極致。

我站在人群最外圍。

周靜秋被安排在角落裏端茶倒水，連坐下的資格都沒有。

林長庚坐在八仙桌的右側，雙手不安地在大腿上搓著。

林清和坐在左側，穿著一件半舊的中山裝。

他今天特意沒戴那塊江詩丹頓。

"今天把大家請來，是為了做個見證。"

林泰階敲了敲旱煙袋，清了清嗓子。

"老大風舉出息了，要進單位。老二長庚顧念兄弟情義，願意把房子先過到老大名下，給風舉撐個門麵。"

"這是咱們老林家兄友弟恭的傳統。"

周圍的長輩紛紛點頭附和。

"長庚是個厚道人啊。"

"清和這幾年也不容易，供出個大學生。"

林清和站起來，對著四周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長輩，這房子我就是代持。"

他眼眶濕潤，語氣誠懇。

"我已經跟長庚立了字據，隻要風舉轉正，房子立刻還回來。"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份折疊好的協議書，遞給律師。

"律師同誌，麻煩您過個目，這字據是不是有法律效力。"

律師接過協議看了看，點點頭。

"這份附條件的歸還協議是有效的。"

人群中爆發出讚許的聲音。

"清和做事就是講究。"

"長庚啊，你有這樣的好大哥，也是你的福氣。"

林長庚感動得直抹眼淚。

"大哥，你這是幹什麼，我還信不過你嗎？"

宋婉如站在一旁，輕輕拍著林長庚的背。

"長庚，你大哥就是這脾氣，不把事情辦得明明白白，他心裏不踏實。"

好一個明明白白。

我冷冷地看著那份協議。

不用看內容我也知道，那裏麵絕對藏著霸王條款。

比如"轉正時間"沒有具體期限，比如"不可抗力"的免責聲明。

林清和永遠會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既然雙方都沒意見，那就簽字吧。"

律師把過戶文件推到桌子中間。

林長庚連看都沒看，拿起筆就準備寫自己的名字。

那是他半輩子的命。

他竟然連猶豫都沒有。

"等等。"

我撥開前麵的人群，走到了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