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年初三的早晨，下了一場凍雨。

我醒來時，林長庚已經去院子裏劈柴了。

上輩子他也是這樣，心裏再憋屈，也隻會把力氣撒在木頭上。

直到把自己的身體熬幹。

我穿好衣服推開門，宋婉如正提著幾個袋子走進院子。

她穿著一件很素淨的羽絨服，腳底的皮鞋卻一塵不染。

"微月醒啦。"

宋婉如笑吟吟地把袋子放在屋簷下。

"大伯母看你昨天晚上沒吃多少，今天特意帶了些風舉單位發的營養品過來。"

她拉過我的手，摸了摸我的手背。

"這手怎麼這麼涼，女孩子可得注意保暖。"

她的掌心很熱，手指軟綿綿的。

這是沒有做過一天重體力活的手。

而我媽周靜秋的手，常年泡在洗潔精和冷水裏，骨節粗大，全是裂口。

"謝謝大伯母。"我把手抽出來。

"一家人客氣什麼。"

宋婉如打開其中一個袋子，拿出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這是風舉前兩年穿過的外套，料子好得很，就是款式舊了點。"

她把衣服遞給走過來的林長庚。

"長庚，嫂子拿去幹洗過了，你幹活的時候穿，保暖。"

林長庚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木屑，接過來。

"謝謝嫂子，這衣服看著就貴。"

"貴什麼呀，隻要你穿著合適就行。"宋婉如歎了口氣，"你大哥總說，這些年沒照顧好你。"

林長庚的眼眶又紅了。

"大哥對我很好了。"

我看著那一堆所謂的"舊衣服"。

領口已經發黃，拉鏈也是壞的。

宋婉如連一件體麵的施舍都不願意給，卻偏偏要擺出救世主的姿態。

"大伯母，房本的事，我爸昨晚說他找不到了。"

我突然開口。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林長庚猛地轉頭看我，眼神裏全是錯愕。

宋婉如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又恢複了自然。

"不著急。"她柔聲說。

"反正初五才去辦手續，這幾天慢慢找就行。"

"這房子是你爸的心血，房本肯定收得嚴實。"

她走上前，幫林長庚拍了拍衣服上的木屑。

"長庚，大嫂知道你心裏有疙瘩。"

"但你大哥昨天一晚上沒睡著，覺得對不住你。"

"他說了，等風舉這事定下來，這房子我們立刻過戶還給你。"

林長庚低著頭。

"嫂子，別說了，我信大哥。"

我沒再看他們這出苦情戲，轉身進了屋。

林長庚是個老實人，老實人的弱點就是太容易相信所謂的承諾。

我要找的東西不是房本。

是當年蓋房子時的彙款單和施工合同。

那座房子每一磚一瓦的錢，都是林長庚一筆一筆從外地彙回來的。

隻要這堆憑證還在，大伯就沒那麼容易把房子拿走。

我徑直走到我爸媽的臥室。

床頭那個紅色的舊木箱子，是存放全家重要證件的地方。

我蹲下來，伸手去摸箱子底部的夾層。

那是林長庚藏發票的習慣。

空了。

我心裏一沉，把整個箱子翻倒過來。

戶口本在，我的出生證明在。

唯獨那個裝滿彙款單和蓋房合同的鐵盒子不見了。

"微月，你翻什麼呢？"

周靜秋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走進來。

她把臉盆放在地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媽，爸當年蓋房子的那些票據呢？"我站起來看著她。

周靜秋的眼神閃躲了一下。

"那些舊票據，留著有什麼用。"

她走過去，把地上的戶口本撿起來，重新放回箱子裏。

"找不到了就算了。"

"媽。"我抓住她的手腕，"是不是被奶奶拿走了？"

周靜秋的肩膀縮了一下。

"你別瞎想。"她想掙脫我的手，但沒用上力氣。

"昨天晚上，我看見奶奶進過你們房間。"我盯著她的眼睛。

周靜秋不說話了。

眼淚在她眼眶裏打轉。

"微月，咱們惹不起他們的。"

她終於哭了出來，聲音壓在嗓子裏，怕外麵的人聽見。

"你奶奶說，要是拿不出那些票據，就證明房子是老林家的共同財產。"

"你大伯是要辦大事的，咱們不能擋了人家的路。"

我看著我媽那張憔悴的臉。

"所以你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把爸敲骨吸髓？"

"你爸願意啊！"周靜秋捂住臉，蹲在地上。

"他心裏隻有他那個大哥，隻有他那個爹。"

"我能怎麼辦？我要是鬧了，你爺爺能站在院子裏罵我三天三夜不守婦道。"

我鬆開手，退後了一步。

沒有暴跳如雷，沒有摔鍋砸碗。

他們用最體麵的方式，把我們一家逼到了牆角。

大伯母提來的那個營養品袋子還在外屋的桌子上。

我走過去，拆開了那個精致的包裝盒。

裏麵是幾瓶沒有標簽的膠囊。

拿出一瓶，我把底部的盒子翻過來。

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片掉了出來。

那是一張海鮮酒樓的訂餐單。

時間是昨天晚上。

消費金額：八千六百元。

單子上的簽名：林風舉。

大伯昨天在飯桌上哭窮，說風舉為了工作的事愁得吃不下飯。

而他的兒子，轉身就在海鮮酒樓包了場。

我把那張單子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裏。

軟刀子是吧。

那我們就看看，誰能把誰淩遲。

"房本找到了嗎？"

林清和的聲音從院子門外傳來。

他推著一輛舊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塊剛割下來的新鮮豬肉。

態度依舊溫和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