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賜婚聖旨下達後的這半個月,侯府後宅的爭吵早已成了京城權貴的笑話。
我的親爹和同母嫡兄,正變著法地逼我把太子妃之位讓給庶妹林嬌嬌。
下聘前,嫡兄林長風來到我的院子,語氣煩躁且疲憊:
“嬌嬌身子弱,受不得半點欺負,必須得有太子妃的高位傍身才行。”
“你向來康健能忍,就把正妻的位置讓給嬌嬌,你委屈一下去當側妃。別再鬧了,懂事一點。”
我死死盯著他。
林嬌嬌的生母是害死我們親娘的真凶,他怎麼能偏心到這種地步?
我正欲開口,太子蕭景珩卻忽然走進了院子。
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隻對著林嬌嬌的丫鬟吩咐,語氣溫柔得不可思議:
“回去告訴嬌嬌,孤這邊馬上就處理好。”
“今晚陪她去城隍廟看燈好不好?”
這句話猶如一盆冰水,將我從頭澆到腳。
當年,母親就是在城隍廟的燈會上慘死在刺客劍下。
蕭景珩向來愛重我,為了顧及我的感受,從前他對“看燈”二字向來避之不及。
如今,他卻為了博庶妹一笑,忘得幹幹淨淨。
這一瞬間,我徹底喪失了抗爭的力氣。
“好,我不爭了。”
太子和你們,我都不要了。
......
“好,我不爭了。”
我看著站在院子裏的蕭景珩和林長風,聲音出奇的平靜。
“這太子妃的位置,給林嬌嬌。”
我的話音落下,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林長風緊緊擰成川字的眉頭,終於緩緩鬆開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如釋重負。
“輕霜,你能想通最好。”
“嬌嬌自小就沒有親娘,在府裏吃了不少苦頭,性子又軟。”
“你身為嫡長姐,本來就該多讓著她些。”
他走到我麵前,像小時候那樣想伸手揉我的頭發。
我微微偏頭,躲開了他的手。
林長風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但他很快又收回了手。
“大人的恩怨是大人的事。”
“當年柳姨娘害死母親,嬌嬌那時候還小,她什麼都不懂。”
“你不能因為上一輩的仇恨,就把氣全撒在她身上。”
我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這些話,這半個月來我已經聽了無數遍。
每一遍,都像是在我心上用鈍刀子割。
剛開始我會聲嘶力竭地反駁,會質問他到底還記不記得母親死前渾身是血的樣子。
我會問他,殺母仇人的女兒,憑什麼要我讓步。
可每一次,換來的都是他的不耐煩和失望。
如今,我什麼都不想說了。
蕭景珩也轉過身,目光終於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的神色依舊溫和,帶著他一貫的高高在上。
“輕霜,孤知道委屈你了。”
“但嬌嬌實在太脆弱,她不能做側室,她承受不住那些流言蜚語。”
“你放心,就算你做了側妃,孤心裏最在意的依然是你。”
“東宮的掌權之位,孤還是會交給你打理。”
我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就在半個月前,他還在桃花樹下向我許諾,說要迎我做大淵最尊貴的皇後。
他說此生絕不負我。
可是轉身,他就牽起了林嬌嬌的手,說她像一朵需要人嗬護的菟絲花。
我垂下眼眸,視線落在地上的一片落葉上。
“隨殿下安排便是。”
我的順從,讓蕭景珩眼底浮現出一抹滿意的笑意。
他點點頭,語氣更加輕柔。
“你先在院子裏好好休息。”
“等今晚陪嬌嬌去城隍廟看了燈,孤明日再來看你。”
說完,他便迫不及待地轉身,大步朝著林嬌嬌的院子走去。
他的背影匆忙又熱切。
似乎連多留一刻都覺得是在耽誤時間。
林長風也跟著交代了幾句。
“你早該這麼懂事了,一家人和和睦睦的不好嗎。”
“我待會兒讓人給你送些補品過來,別總板著臉了。”
他也走了。
院子裏重新恢複了死寂。
初秋的風吹在身上,透著一股刺骨的涼意。
我站在原地,腦海裏不斷回蕩著“城隍廟看燈”這幾個字。
那是十三年前的上元節。
母親帶我和林長風去城隍廟看花燈。
那時林長風貪玩,跑進了一條暗巷。
林嬌嬌姨娘安排的刺客砍過來時,是母親死死將我們護在身下。
母親的血流了滿地,染紅了那盞兔子花燈。
她在咽氣前,緊緊抓著林長風的手,叮囑他一定要保護好我。
從那以後,“城隍廟”和“看燈”成了侯府的禁忌。
林長風每次路過那裏,都會繞道走。
蕭景珩為了顧及我的情緒,更是下令上元節絕不提及花燈二字。
可是現在。
為了哄林嬌嬌開心。
他們把母親的忌日,把那滿地的鮮血,全都拋諸腦後了。
我慢慢走回房間,關上了房門。
沒有哭,也沒有摔東西。
隻是覺得身體裏某種支撐著我活下去的力氣,徹底被抽幹了。
這半個月的抗爭,像一場荒誕的鬧劇。
我在他們眼裏,成了一個斤斤計較、不顧大局的惡毒女人。
而林嬌嬌,隻是掉幾滴眼淚,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偏愛。
如果聽話的代價,是把殺母仇人的女兒捧上神壇。
那我寧願不要這些所謂的親人和愛人。
傍晚的時候,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府裏到處點起了燈籠。
外頭隱約傳來丫鬟們的說笑聲。
“太子殿下對二小姐真好,特意包下了整條街的花燈呢。”
“聽說侯爺和大少爺也跟著一起去了,說要護著二小姐,怕她受驚。”
我坐在昏暗的房間裏,靜靜地聽著。
一家人,和和睦睦。
原來他們才是一家人。
我隻是一個多餘的、不懂事的障礙物。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
緊接著,房門被推開了。
林嬌嬌穿著一身極其名貴的蜀錦,頭上戴著蕭景珩剛送她的紅寶石步搖。
她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種怯生生又極其無辜的表情。
“長姐。”
她輕聲喚我,聲音柔弱得像一汪水。
“我聽哥哥說,你終於答應把太子妃的位置讓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