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國十二年,我的丈夫時清讓留洋歸來。
碼頭上,他身邊站著一位剪短發、穿學生裝的新式小姐。
婆婆拉著我的手說:
"婉貞,你是明媒正娶的原配,名分在這兒,誰也越不過你去。"
前世,我守著這句話過了一生。
他和那位小姐同進同出,我便學認字、學英文、剪了頭發燙了卷。
他喜歡讀書,我便日日立在書房外,等他回心轉意。
後來他們去了法國。
我守著顧家的空宅子,熬死了婆婆,熬瞎了眼睛。
臨死前收到他的信,隻有一句:
"婉貞,這一生,我們都被舊禮教害了。你困住我,也困死了你自己。"
重生回碼頭那日。
汽笛長鳴,我隔著人群看了他最後一眼。
回家後,我取出嫁妝單子,鋪開信紙。
"時先生台鑒:茲有一紙婚約,願與君兩清。"
舊禮教困不住他。
從今往後,也困不住我了。
......
"婉貞,你這是做什麼?嫁妝單子怎麼攤在桌上了?"
婆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我沒抬頭,繼續在信紙上落最後一筆。
她走過來,目光掃到那行字,臉色驟變。
"你瘋了?清讓才剛到家,你就要跟他和離?"
我擱下筆,將信紙疊好,裝進信封。
"娘,他帶了位小姐回來,您也瞧見了。"
婆婆一把按住我的手,力氣大得指節發白。
"瞧見了又怎樣?那是同學,人家留過洋的,男女同窗算什麼稀奇事?你別疑神疑鬼的,叫清讓知道了笑話你。"
我看著她的手,想起前世她也是這樣按住我的。
隻不過那時候說的是另一句話——名分在這兒,誰也越不過你去。
"娘,我不是疑神疑鬼。我想好了,這門婚事,到此為止。"
婆婆鬆開手,退後一步,神色從慌張轉為陰沉。
"沈婉貞,你嫁進時家三年,清讓在國外讀書,你伺候我、操持家務,沒功勞也有苦勞,我不是不心疼你。"
她頓了頓,聲調壓低了。
"但你今天要是把這封信遞出去,沈家的臉麵往哪裏擱?你爹還在商會裏做事呢。"
我沒接話。
前世這句話能讓我縮回去,因為我怕連累娘家。
可我已經活過一輩子了。
爹在商會做了一輩子事,最後時清讓帶著那位蘇小姐去了法國,沈家的臉麵照樣被踩在地上。
"娘,我嫁妝裏有一間綢緞鋪、兩畝水田、三百塊大洋的壓箱底。我不要時家一針一線,隻把我帶來的東西帶走。"
"你——"
婆婆還沒說完,外頭傳來腳步聲。
時清讓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輪船上的潮氣。
三年不見,他瘦了些,眉目倒更英挺了。穿一件灰色西裝,頭發用發油抿得整齊。
他看了看桌上攤開的嫁妝單子,又看了看我手裏的信封,眉頭微皺。
"這是怎麼了?"
婆婆立刻換了副麵孔,笑著迎上去。
"沒什麼沒什麼,婉貞在整理東西呢。你一路辛苦了,飯菜熱著呢,先去洗把臉。"
時清讓沒動。
他看著我,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婉貞,我有件事跟你說。"
"你先說。"我把信封放在桌上。
他頓了一下,像是沒料到我會這麼幹脆。
"我在法國認識了一位同學,姓蘇,叫蘇令儀。她......跟我一同回來了。"
"我知道。碼頭上看見了。"
"那你也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他雙手插在西裝口袋裏,語氣平淡,
"我們這樁婚事,當年是兩家老人做主的,你我都沒得選。我不想騙你說我對你有什麼感情,這樣對你不公平。"
婆婆臉色大變,"清讓!你在說什麼胡話?"
"娘,"他轉頭看婆婆,語氣裏竟帶了幾分不耐煩,"這種事早晚要說清楚,拖著對誰都沒好處。"
我站起來,將信封遞到他麵前。
"巧了,我也有件事跟你說。"
他接過去,拆開看了一眼。
神情先是困惑,然後是意外,最後變成一種微妙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像是被人搶了台詞的不悅。
"和離書?"他抬頭看我,"你寫的?"
"白紙黑字,我的名字我的章。"
他將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忽然笑了一聲。
"你以為我會感動?還是你以為這樣我會覺得虧欠你?"
"都不是。"
"那你圖什麼?"
我看著他。
前世我等了他一輩子,等到眼睛瞎了也沒等來他這樣直白地站在我麵前說話。
我圖什麼呢?
"我圖往後的日子是我自己的。"
他沉默了片刻,將信紙折好放回信封,擱在桌上。
"行。但和離的事不急,我明天要去拜見嶽父......不,去見沈伯父,有些生意上的事要談。等這些事了了,再辦手續不遲。"
婆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誰也不許辦什麼手續!清讓,你給我聽清楚了,你和婉貞的婚事是你爹生前定下的,你爹的靈位還在祠堂裏擺著呢!"
時清讓皺了皺眉,沒再說話,轉身出了門。
我聽見他在院子裏低聲吩咐下人,語氣溫和了許多。
"去租界那邊定兩間房,蘇小姐今晚先住旅館,明天我去接她。"
婆婆死死盯著我。
"沈婉貞,你可想清楚了。這和離書遞出去容易,收回來可就難了。沒了時家,你一個女人能去哪裏?"
我將嫁妝單子一張張疊好,放進匣子裏。
"娘,天晚了,您早些歇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