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傍晚，我下班後去了陸聞嶼的畫廊。

畫廊裏正在布展。

幾幅巨大的油畫靠在牆邊，空氣裏彌漫著鬆節油的味道。

陸聞嶼站在一幅畫前，手裏拿著對講機，正在指揮工人調整燈光。

“這束光再往左移兩公分，不要打在暗部上。”

他穿著淺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看著十分專業。

我走到他身後，沒有出聲。

直到他放下對講機，轉過身才看到我。

“墨苡？你怎麼來了。”

他走過來，習慣性地想去拉我的手。

我往後退了半步，躲開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隨即自然地收了回去，插進口袋裏。

“今天怎麼下班這麼早？不用加班畫圖了？”

“我來拿東西。”我看著他的眼睛，“上個月我放在你這裏的那套溫莎牛頓的水彩顏料，你幫我收哪了？”

那是我拿了公司季度優秀員工後，用獎金買給自己的禮物。

國內很難買到那個色係，我托人從英國帶回來的。

準備帶去巴黎用。

陸聞嶼的眼神閃躲了一下。

“那個顏料啊。”

他轉頭看了一眼休息室的方向。

“我給芷音了。”

我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畫廊裏的冷氣開得很足，吹在手臂上有些發涼。

“芷音前兩天來畫廊找我，說她學校有一節色彩感知課，需要用到水彩。”

陸聞嶼看著我，語氣裏帶著理所當然。

“我看那盒顏料放在庫房裏也沒人用，就先借給她了。”

借給她。

“那是我的東西。”我聲音很輕。

“我知道是你的，”他皺了皺眉，似乎對我的反應有些不耐煩，“一盒顏料而已，你至於這麼斤斤計較嗎？芷音是去上課，那是正經事。你平時就是畫點商業稿，用普通顏料不行嗎？”

普通顏料。

在他眼裏，我的工作就是不入流的商業稿，配不上好的顏料。

就像在這個家裏，我配不上任何好東西一樣。

“她會彈鋼琴，但她根本不會畫畫。”

“就是因為不會，才需要好工具輔助啊。”陸聞嶼歎了口氣，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墨苡，你懂事一點。芷音馬上就要複試了，壓力很大，我們就順著她點，好不好？”

懂事。

這個詞我聽了二十五年。

它就像一道符咒，死死地貼在我的腦門上，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去要回來。”

我轉身往外走。

陸聞嶼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大，捏得我骨頭有些疼。

“楊墨苡，你別鬧了行不行？”他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現在去家裏要顏料，不是存心讓大家都不痛快嗎？大不了我明天轉錢給你，你再重新買一盒。”

“國內買不到。”

“那就買別的牌子。不就是畫畫嗎，用什麼不能畫？”

他甩開我的手，臉色鐵青。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或者說，我從來就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三年前，他剛開始創業的時候，畫廊連租金都交不起。

是我熬了無數個通宵，接了十幾張商業急稿，把錢湊齊了打給他。

那時候他說，等畫廊辦起來了，要給我辦一場專屬的個人畫展。

現在畫廊辦起來了。

裏麵掛滿了各種名家的畫作。

卻沒有一個角落，屬於我。

“好，”我點了點頭，把手揣進口袋裏，“我不去要了。”

陸聞嶼鬆了一口氣，臉色緩和了一些。

“這就對了。你平時挺聰明的，怎麼一到芷音的事上就這麼固執。晚上想吃什麼？我帶你去吃日料。”

“不用了，我還有事。”

我轉身走出了畫廊。

初秋的風吹在臉上，帶來一絲幹燥的涼意。

我拿出手機，打開銀行應用。

把陸聞嶼這兩年零零碎碎轉給我的所謂禮物錢，連同他剛才許諾要賠給我的那盒顏料錢。

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差。

打包轉回了他的賬戶。

備注上寫了四個字：互不相欠。

然後，我拉黑了他的微信號。

一盒顏料，看清了一個人。

很劃算。

走到地鐵站的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

“楊小姐，您的赴法簽證已經出簽，請於本周五前攜帶有效證件前往中心領取。”

我看著屏幕，嘴角輕輕上揚。

快了。

還有五天。

這個充滿黴味和偏心的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