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十二套繡樣,是奶奶去世前半年畫的。
她眼睛已經看不清了,每畫一針,都要停下來歇很久。
臨終前,她握著我的手說:
“知微,繡坊能不能傳下去,不看招牌掛在誰頭上,要看針握在誰手裏。”
“這些圖,你留著。以後受了委屈,就自己開門立戶。”
我一直沒拿出來。
現在才明白,奶奶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第二天一早,媽媽敲開我的門,端來一碗酒釀圓子。
“還跟家裏生氣呢?”
我沒動。
小時候我吃酒釀起過紅疹,進醫院掛了水。
可沈暖喜歡,所以媽媽總記得,這是“女兒最愛吃的”。
她把碗推過來。
“你爸昨天說話衝了點,也是為暖暖著想。”
“繡樣放你手裏也不能生錢,交給她做文創。繡坊火了,你臉上也有光。”
我問:“媽,你知道奶奶為什麼把繡坊留給我嗎?”
她想也沒想。
“因為你奶奶偏心。”
我忽然不想再說了。
這些年,我天不亮就跟奶奶學劈絲。冬天手裂開,裹著膠布也沒停過。奶奶住院後,我白天守店,晚上陪床。
到媽媽嘴裏,卻隻剩一句偏心。
手機忽然響了。
陳姨焦急地喊:
“知微,暖暖帶人拆招牌,攔都攔不住!”
我趕到繡坊時,奶奶題的牌匾已經被卸下來,斜扔在牆邊,右下角摔出一道裂縫。
沈暖穿著新中式裙子,正指揮工人拆木格窗。
“姐,你來得正好。”
“這裏改成拍照區,那邊放咖啡機。現在誰還一針一線地繡?太慢了,直接讓工廠批量印。”
陳姨氣紅了眼。
“印花也叫刺繡?這是老太太一輩子的心血!”
沈暖臉上的笑淡了。
“現在繡坊是我的,怎麼經營我說了算。”
我蹲下身,小心扶起牌匾。
“誰讓你拆的?”
“爸媽都同意了。”
她踢了踢地上的舊木窗。
“這些東西又舊又破,拍視頻多不上鏡。奶奶那套早過時了,你守著這些老古董,繡坊永遠做不大。”
我用袖子擦去牌匾上的灰。
裂縫正好穿過奶奶的落款。
她活著時每天都會擦一遍,還告訴我,招牌掛在那裏,是提醒做手藝的人不能糊弄客人。
如今她去世不到一個月,牌匾就成了垃圾。
沈暖忽然問:
“對了,奶奶留下的十二套古紋樣呢?開業那天我要用。”
我抬眼看她。
“那是奶奶留給我的。”
她笑了。
“繡坊都是我的,圖紙當然也該留下。你不會還想把沈家的東西帶走吧?”
我抱起牌匾。
“繡坊給你,圖紙不給。”
她臉色頓時變了。
“我都跟客戶說好了,開業時會展出絕版繡樣。你不給,我怎麼辦?”
“那是你的事。”
我轉身離開,身後傳來她氣急敗壞的喊聲:
“你就是故意想看我出醜!”
當天晚上,爸爸打來電話。
“回來一趟。”
“沒空。”
“圖紙的事,今天必須說清楚。”
我正要掛斷,他冷冷補了一句:
“你不回來,我們就自己找。”
我心裏一沉,立刻趕回家。
我的房門大敞著,衣服、書本和針線盒扔了一地,連床墊都被掀了起來。
哥哥正蹲在櫃子前翻找。
我衝過去按住他的手,卻被他一把推開。
“圖紙放哪了?”
“奶奶留下的東西,憑什麼讓你一個人藏著?”
媽媽也從衣櫃後走出來。
“你把圖紙交出來,誰願意翻你的房間?”
“暖暖馬上開業,你非要逼她在全鎮人麵前丟臉?”
我氣得渾身發抖。
“她不會刺繡,是你們非要把繡坊給她。現在撐不起場麵,又來搶我的東西?”
爸爸沉著臉坐在客廳。
“都是一家人,別說得那麼難聽。”
“繡坊歸暖暖,圖紙自然也該歸她。”
“那是奶奶留給我的。”
他冷冷反問:
“證據呢?”
就在這時,哥哥從櫃子夾層裏抽出一個藍布包。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