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交出碼頭第三日,父親病倒了。
我想回沈家,婆母卻不許。
“沈家還在風口浪尖上。”
“你此時回去,旁人會說慎行徇私。”
我跪在她麵前。
“父親已經咳血了。”
“我隻見他一麵,絕不給夫君添麻煩。”
婆母眼皮都沒抬。
“急火攻心罷了,死不了。”
裴家用著沈家的銀子,占了沈家的碼頭。
如今父親病重,在他們嘴裏竟隻值一句“死不了”。
棲梧院突然傳來尖叫。
“姨娘摔倒了!”
我們趕到時,蘇芸娘正倒在台階下,裙擺間隱約帶血。
抱著景兒的奶娘跪在一旁,渾身發抖。
“我見小公子可愛,想抱抱他。”
“誰知奶娘突然撞過來......”
奶娘拚命搖頭。
“不是奴婢!是蘇姨娘抓住奴婢的手,自己往下倒!”
婆母一巴掌打在她臉上。
“放肆!還敢攀咬主子!”
府醫診過脈,沉聲道:
“姨娘動了胎氣,近日不能再受刺激。”
婆母猛地看向景兒。
“這孩子一靠近芸娘,她便接連不適。”
“把景兒送去莊子住一段時間。”
我擋在景兒身前。
“奶娘的話還沒查,母親便要趕走景兒?”
蘇芸娘瞬間哭出聲。
“夫人是說,我拿自己的孩子陷害一個嬰兒?”
裴慎行臉色難看。
“蘅兒,芸娘身下的血難道也是假的?”
“你信她,不信我?”
“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
他壓低聲音。
“芸娘險些沒保住孩子。”
“將景兒送走,是最穩妥的辦法。”
長命鎖驟然發燙。
“娘親,不能去莊子。”
“前世奶娘每天喂我苦苦的東西。”
“我的肚子一直疼,他們卻不讓人告訴你。”
眼前驟然浮現一間陰冷的屋子。
景兒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奶娘捏開他的嘴,將黑色藥汁強行灌下。
門外傳來蘇芸娘冰冷的聲音。
“他不死,我的孩子怎麼做嫡長子?”
畫麵散去,我死死抱緊景兒。
“誰也不能帶走他!”
婆母厲聲道:
“來人!”
兩個婆子衝上來按住我。
混亂中,景兒頸間的紅繩被扯斷,長命鎖重重落地。
那是景兒出生時,裴慎行一步一叩首,從護國寺求來的。
他親手為孩子戴上,說:
“我們的景兒一定會長命百歲。”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護著你們母子。”
如今,長命鎖就在他的腳邊。
他卻隻看了一眼,便親手抱走景兒。
“隻是暫住幾個月。”
“蘅兒,別鬧了。”
景兒哭得撕心裂肺,小手不停朝我伸來。
“裴慎行!”
我掙紮得發髻散亂。
“你答應過會保護他!”
他的腳步一頓。
蘇芸娘突然捂住肚子。
“裴郎,我疼......”
裴慎行再沒回頭,將景兒交給了婆母。
那一刻,我忽然不再掙紮。
不是認命。
而是我終於明白,我越鬧,他們隻會越快將景兒送走。
我連自己都護不住時,歇斯底裏救不了他。
隻有讓他們先鬆手,我才能把孩子奪回來。
我望著景兒頸間的血痕。
心口的劇痛一點點沉下去,最後凝成恨意。
“好。”
滿屋人都愣住了。
我慢慢蹲下,撿起斷裂的長命鎖。
紅繩上的血沾進掌紋。
我卻像感覺不到疼,隻抬頭望了一眼院門。
青黛還沒有回來。
我不能讓裴慎行帶蘇芸娘離開。
至少現在不能。
“我答應送景兒去莊子。”
婆母臉色稍緩。
“早這麼懂事,何至於鬧成這樣?”
蘇芸娘也鬆開了護著小腹的手。
她大概以為,我終於被他們逼得認了命。
裴慎行將景兒交還給我,語氣也軟了下來。
“蘅兒,你放心,我會挑最好的奶娘和護衛。”
“等芸娘平安生產,我親自接景兒回來。”
我看著他,眼中還含著淚。
“夫君說話算話?”
“自然。”
他伸手替我擦淚。
這一次,我沒有躲。
反而順勢握住他的手,將臉貼進他掌心。
“那今晚,夫君陪陪我和景兒,好不好?”
裴慎行明顯怔住了。
我已經許久沒有這樣同他示弱。
他眼裏的愧疚果然更深了幾分。
“景兒明日便要離府。”
我抱緊懷中哭得打嗝的孩子,聲音一點點哽咽。
“他剛才受了驚,今晚一定睡不安穩。”
“夫君,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母子,陪他最後一夜。”
裴慎行眸光微動,幾乎就要答應。
蘇芸娘卻突然抓住他的衣袖。
“裴郎,我害怕......”
“方才摔下去時,我以為孩子真的保不住了。”
“今晚若再做噩夢,我怕自己撐不過去。”
她說著,眼淚便滾了下來。
裴慎行臉上的動搖瞬間變成心疼。
他回頭看我。
“芸娘剛動了胎氣,我今晚先陪她。”
“明日景兒離府前,我再去看你們。”
我心中一沉。
隻要再拖一會兒。
再一會兒就好。
“夫君......”
蘇芸娘似乎察覺到什麼,突然痛呼出聲。
“裴郎,我肚子好疼!”
“快,送芸娘回房!”
婆母急忙催促。
裴慎行把長命鎖塞回我手中,俯身便要抱起蘇芸娘。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院外終於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青黛拔高的聲音。
“攔住他!”
我死死攥著長命鎖,緩緩鬆了口氣。
終於來了。
蘇芸娘的身體卻驟然僵住。
她像是認出了什麼,臉上的血色頃刻褪得幹幹淨淨。
下一刻,一道孩童的哭聲從門外傳來。
“娘!”
一個三歲左右的男孩掙開下人,跌跌撞撞衝進院中。
他一把抱住蘇芸娘的腿,仰起那張與她七分相似的小臉。
“娘,我終於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