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兒子百日宴那日,我撞見素來端方守禮的夫君,正和懷孕五月的外室耳鬢廝磨。
見我闖入,他臉色驟變,慌忙鬆開那女人,將我攬進懷裏。
“蘅兒,你聽我解釋。”
“我在京中幾次遭人暗算,全靠芸娘的旺夫命,才能逢凶化吉。”
“我實在不忍讓他們母子繼續流落在外。”
他將我冰冷的手貼在心口,柔聲哄道:
“但我愛的始終是你,她進府也隻是妾。”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誰都越不過你和景兒。”
他說得情真意切,仿佛瞞著我與別的女人夜夜纏綿,也隻是迫不得已。
我氣得渾身發冷,拔下金簪便朝二人刺去。
懷中屬於兒子的長命鎖卻驟然發燙,一道稚嫩的聲音鑽進耳中。
“娘親,別動手!今日鬧開,你會因善妒被休,我也會被她毒死。”
“先答應讓她進門。她的旺夫可是以爹爹的陽壽為祭的。”
“讓他們朝夕相伴,借得越多,下場越慘。”
聲音散去。
我緩緩將金簪插回發間,親手扶起外室,笑著摸了摸她的肚子。
“夫君說得對。”
“妹妹既懷了夫君的骨肉,再住在外麵像什麼話?”
“今日便隨我回府吧。”
······
裴慎行怔怔看著我。
“蘅兒,你當真願意?”
我替他理平被蘇芸娘抓皺的衣領。
“芸娘懷著你的孩子,旺夫命又救過你三次。”
“再讓她流落在外,旁人豈不是要罵我無情?”
裴慎行緊繃的神色驟然鬆開,一把將我攬進懷裏。
“我就知道,你不會不顧我的安危。”
熟悉的沉香氣鑽進鼻間,我心口疼得幾乎喘不上氣。
一個時辰前,他還在景兒的百日宴上替我擋酒。
說我生產傷身,往後的酒,他都替我喝。
一個時辰後,我卻撞見他摟著另一個懷孕五月的女人,親吻她的眉眼。
我很想問問他。
裴慎行,你究竟哪句話是真的?
懷裏的長命鎖突然發燙。
“娘親,不能問。”
“前世你不肯讓她進門,爹爹說你隻顧爭風吃醋,不顧他的死活。”
眼前驟然閃過幾幅畫麵。
我被婆子按在百日宴前,婆母指著我怒罵:
“芸娘救了慎行三次,你卻要刺死她!”
“裴家容不下你這樣的毒婦!”
父親跪在府外求他們放我出來。
兄長前來理論,卻被誣陷衝撞朝廷命官,打斷了一條腿。
畫麵散去,我渾身發冷,下意識往裴慎行懷裏縮了縮。
“怎麼了?”
“冷。”
他剛要脫下外袍,蘇芸娘忽然咳了兩聲。
下一刻,那件帶著他體溫的外袍便披在了她肩上。
“懷著孩子,怎麼穿得這樣單薄?”
蘇芸娘怯怯看我。
“夫人也冷。”
“蘅兒坐馬車回去,不礙事。”
我死死盯著那件衣袍。
袖口的蘭葉,是我一針一線繡的。
那時紮破了手,他心疼得一整日沒讓我碰針線。
如今,卻親手把它披在另一個女人身上。
門外傳來腳步聲。
婆母帶著一眾賓客趕來,看見蘇芸娘隆起的小腹,立刻握住她的手。
“慎行沒上那艘沉船,是你提醒的?”
“酒裏有毒,也是你發現的?”
“前些日子的冷箭,也是你提前夢見的?”
蘇芸娘低頭道:
“都是巧合,妾不敢居功。”
“這哪是巧合?你救慎行三次,便是救了裴家三次!”
婆母親手扶起她,轉頭看我。
“蘅兒,你一向賢惠,應當知道怎麼做吧?”
賓客也紛紛附和。
“到底是裴大人的救命恩人。”
“又懷著裴家的骨肉,總不能繼續養在外麵。”
婆母握住我的手,指尖死死壓著我的腕骨。
“芸娘進府也隻是妾。”
“你是慎行明媒正娶的妻,景兒是嫡長子,誰都越不過你們。”
我終於明白。
他們不是來勸我,而是當著滿堂賓客,把我架上高台。
我若點頭,是理所應當。
我若拒絕,就是不顧丈夫性命的妒婦。
裴慎行也將我的手按在心口。
“蘅兒,是我對不住你。”
“可芸娘救過我的命,我不能拋下她。”
掌心下,是他有力的心跳。
我愛了他十年。
從少女時一眼心動,到十裏紅妝嫁進裴家。
再到九死一生為他生下景兒。
我一直以為,這顆心裏裝的全是我。
原來不知何時,早已擠進了別人。
我強忍眼淚,主動靠進他懷裏。
“夫君平安便好。”
他徹底鬆了口氣。
“蘅兒,我此生絕不負你。”
長命鎖再次發燙。
“娘親,前世爹爹也說過這句話。”
“可後來你在祠堂跪了七日,他一次都沒來看你。”
我埋在裴慎行懷裏,眼淚無聲落進他的衣襟。
原來誓言說出口時可以是真的。
忘記時,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