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家人都知道,我最擅長裝瞎。
姐姐穿上新裙子,我會故意說顏色難看。
爸爸站在校門口接我,我卻越過他,拉住一個陌生人的衣袖叫爸爸。
媽媽帶姐姐拍畢業照那天,我甚至撞翻了路邊的蛋糕,哭著說自己看不清。
因為隻有裝瞎闖禍以後,他們才會暫時放下姐姐。
媽媽會牽住我的手,爸爸也會皺著眉問我一句:
“你到底又想要什麼?”
哪怕是責罵,至少那一刻,他們是在看我。
直到今天,姐姐看中了名校寄給我的盲文錄取通知書。
這是家裏第八次要求我把屬於自己的畢業禮物讓給她。
媽媽一邊替姐姐調整直播鏡頭,一邊不耐煩地朝我伸手。
“你又不是真瞎,學校寄這種東西不過是照顧你的虛榮心。”
“你姐姐馬上要拍畢業視頻,借她做一期勵誌素材怎麼了?”
她不知道,今早的視力評估報告上隻剩下四個字。
——僅存光感。
醫生說,今晚之後,我可能再也看不清任何人的臉。
而媽媽此刻站得離我那麼近。
我卻已經分不清,麵前伸手搶走通知書的人,究竟是她,還是姐姐。
......
媽媽見我坐在椅子上毫無動作,上前一步直接上手強行拉扯我的胳膊。
我的視線邊緣早已被大片的黑斑吞噬,根本無法判斷周圍的距離。
身體被猛地拽起,我腳下絆到實木椅腿,整個人重重栽倒在地。
額頭磕在尖銳的桌角上。
溫熱的鮮血順著眉骨流進眼睛裏,帶來一陣刺痛。
宋慈立刻在旁邊捂住嘴,聲音裏帶著驚慌的哭腔。
“媽,你別拉音音了。大不了我的畢業視頻不拍這個橋段,被網友罵沒有新意也是我活該。”
媽媽聞言立刻鬆開我的衣袖,轉身跑去攬住宋慈的肩膀。
她轉頭惡狠狠地盯著地上的我。
“你看看你姐多懂事!你連摔跤都裝得這麼假,額頭磕破一點皮就躺在地上裝死,你想敗壞你姐的畢業典禮嗎!”
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大腦因為劇烈的撞擊產生嚴重的眩暈。
隻要宋慈一句話,我流出的血全成了費盡心機的表演。
我咽下喉嚨裏上湧的酸澀。
“是啊,我裝的,我看得見。”
大門被推開。
宋慈的未婚夫顧廷川拿著宋慈的畢業花束走進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我,眉頭緊鎖。
“宋音,今天是慈慈的大日子。你少拿這種拙劣的把戲破壞氣氛,趕緊起來。”
顧廷川低頭去幫宋慈整理頭發。
爸媽滿臉堆笑地迎上去。
“廷川費心了,慈慈有你照顧是她的福氣。”
我艱難地扶著桌腿,摸索著試圖站起來。
爸爸走過來,一腳踢在我的小腿迎麵骨上。
骨頭瞬間傳來一陣劇痛。
“別在這礙廷川的眼,滿身陰陽怪氣的喪氣,趕緊滾起來!”
我垂下眼眸。
我用盡全身力氣抬起手,擦掉流進眼睛裏的血水。
宋慈靠在顧廷川懷裏,抬手指著桌子上的盲文錄取通知書。
“音音,姐姐的直播真的需要它來撐場麵。你視力那麼好,借我拍十分鐘好不好?”
我咬緊牙關,手指死死摳住桌子的邊緣。
那是盲文學校的老師為了鼓勵我,特意用純手工壓製出來的凸起點陣通知書。
媽媽見我不吭聲,揚起手作勢要扇我巴掌。
“你還要不要臉!連一張廢紙都要跟馬上畢業的姐姐搶!”
顧廷川冷聲附和。
“宋音,別把自私當個性,適可而止。”
我看著顧廷川眼底的厭惡,看著爸媽理直氣壯的臉。
我笑了笑,伸手摸索到桌子上的那份堅硬的紙張。
我雙手捏住通知書的兩端,用力一扯。
“嘶啦”一聲。
厚重的紙頁被我生生撕成兩半。
“你們說得對,我沒瞎,我視力好得很。”
我把兩半廢紙狠狠砸在地上。
“這東西施舍給你們了,剛好拿去給你們的直播間增加一點笑料。”
媽媽氣急敗壞地指著我。
“你個小畜生怎麼說話的!”
我沒有回頭。
我憑借著記憶中的方向,拖著劇痛的小腿,一步步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時,因為視野完全受限,我的右肩狠狠撞在堅硬的門框上。
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我沒有發出一聲痛呼,甚至沒有停頓,繼續往外走。
顧廷川站在門內,目光死死盯著我撞倒走廊垃圾桶的背影,腳步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