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搬進新家那天,媽媽給每扇房門都貼了名字。
主臥寫著爸媽,朝南的大房間給弟弟,帶飄窗的小房間給妹妹。
我找了兩遍,沒找到自己的名字。
媽媽看著迷茫的我,邊給妹妹鋪我挑了半個月的碎花床單,邊解釋。
“你馬上上大學了,平時又不回來,陽台放張折疊床就行。”
可我的大學就在本市。
當初為了省住宿費,也是媽媽勸我填的。
弟弟嫌我的行李擋著他的新書桌,讓我趕緊搬走。
爸爸指著封閉陽台安慰我:“能遮風擋雨就行,你從小懂事,不會和弟妹計較。”
陽台上堆著拖把、紙箱和壞掉的洗衣機。
沒有窗簾,沒有插座,連門都關不嚴。
我以前的床給了弟弟,書桌被爸爸賣掉,衣櫃裏掛滿了妹妹放不下的裙子。
搬家公司的人清點家具,隨口問:“你們一家四口的東西都齊了吧?”
媽媽看了一圈,笑著點頭:“齊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
他們規劃這個家的時候,就沒打算讓我住進來。
當天晚上,我把錄取通知書上的“走讀”改成“住校”,又在假期留宿申請後麵打了勾。
這個新家沒有給我留一張床。
從今往後,我也不再需要這個家。
......
收拾好新家,爸爸這才從外麵把折疊床買回來。
床架很窄,擺進陽台後,剛好卡在洗衣機和儲物櫃中間。
爸爸按了兩下床板。
“結實,睡到畢業都沒問題。”
他說得很滿意。
我看了一眼陽台。
窗戶關不嚴,牆角還放著拖把和晾衣架。
爸爸能看出妹妹的飄窗少一個軟墊,也能看出弟弟的書桌顏色和地板不搭。
唯獨看不出這裏不像一個人住的地方。
媽媽抱來一床舊涼席。
“先將就一下,明天給你買個遮光簾。”
我心裏發澀,“妹妹房間不是還有一張小床嗎?”
那是裝修時特意定製的,放在飄窗旁邊,妹妹平時用來堆玩偶。
媽媽愣了愣。
“她晚上練琴,時間不固定,你睡裏麵多不方便。”
我不死心,又追著問:“那弟弟的房間呢?”
弟弟那張床是一米八的,旁邊還有一張新買的沙發床。
爸爸皺起眉,立刻嚴聲地說:“你弟是男生,你跟他住像什麼話?”
每個房間不能屬於我的理由都很充分。
妹妹要練琴,弟弟是男生,爸媽需要隱私。
隻有陽台沒有意見。
我把涼席鋪在折疊床上。
妹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把懷裏的抱枕遞給我。
“姐,這個給你。”
她剛鬆手,媽媽就拿了回去。
“這是配你房間窗簾買的,顏色都是一套的。”
媽媽轉頭安慰我:
“明天媽給你買個新的。”
我沉默半響,然後才慢吞吞點頭。
“好。”
第二天,媽媽確實去了商場。
回來時,她給妹妹買了一把四百多塊的琴凳。
妹妹原來的琴凳矮了一點,老師說坐姿不好看。
弟弟也多了一張電競椅。
他說同學來家裏玩,總不能讓人坐塑料凳。
沒有我的抱枕。
媽媽拆包裝時才想起來。
“哎呀,忙忘了。”
她從沙發上拿起一個靠枕遞給我。
“這個你先用,不都一樣嗎?”
不一樣。
妹妹的琴凳低了兩厘米,都值得專門換掉。
我的床上連個枕頭都沒有,卻可以先湊合。
可我沒心情再反駁什麼了。
今晚家裏要請親戚暖房,媽媽忙得腳不沾地。
小姨一家下午就到了。
表弟把每個房間看了一遍,最後站在陽台門口問:“大姨,這是誰的床?”
媽媽停頓了一下,“你知夏姐姐的。”
表弟瞪大眼睛:“姐姐睡陽台啊?”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小姨往陽台看了看,不太理解:“怎麼不讓知夏跟清禾住?姐妹倆還能說說話。”
媽媽馬上解釋:
“知夏上大學以後也不常回來,清禾每天要練琴,兩個人住一起互相影響。”
“再說這陽台封得多好,又亮堂,而且還能鍛煉她獨處。”
爸爸也跟著點頭。
“這丫頭從小適應能力就強,不挑地方的。”
他們說得理直氣壯。
好像我從小不挑,是因為我天生不需要好的東西。
妹妹房間少一點地方叫受影響。
我住進陽台,叫適應能力強。
胸口的悶疼愈發強烈,猶如委屈一般。
吃飯前,媽媽叫大家去客廳拍照。
我從廚房出來時,她已經把手機遞到了我麵前。
“知夏,你來幫我們拍一張吧。”
爸媽坐在沙發中間,弟弟靠著爸爸,妹妹抱著媽媽的胳膊。
小姨一家站在後排。
所有人的共同點就是開心,沒人會發現少了我這個家庭成員。
我咽下酸澀,舉起手機,看著屏幕裏的新家。
“都看鏡頭。”
拍了幾張,媽媽接過手機,翻來覆去地看。
“這張好,咱們一家四個都沒閉眼。”
小姨輕輕碰了她一下,小聲提醒,“不是還有知夏嗎?”
媽媽的笑僵了一秒。
“她不是當攝影師嘛,下次再一起,又不是沒機會了。”
照片很快發進了家族群。
奶奶第一個回複:【新房漂亮,一家四口真幸福。】
沒人糾正奶奶的錯誤。
晚飯後,我回到陽台。
那張折疊床上放著媽媽忘記扔掉的包裝袋。
袋子裏是五把房門鑰匙。
爸媽一把,弟弟一把,妹妹一把,兩把備用。
沒有一把屬於我。
我把袋子重新係好。
然後打開手機,確認了宿舍申請的提交狀態。
頁麵上顯示:【申請已通過,請於三日內辦理入住。】
三天。
夠我把自己的東西,從這個家裏拿幹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