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苗族宴會正式開始的那天,整個寨子都熱鬧非凡。
媽媽站在蘇清清旁邊替她整理苗衣,生怕哪裏少了一顆,哪裏又歪了一寸。
哥哥也湊過去,幫她正了正頭冠,又往她耳後別了一朵剛摘的山茶花。
媽媽緊緊握著蘇清清的手,笑的一臉欣慰:“這次族會,你一定是全場最好看的姑娘,把她們全比下去!”
爸爸也直起腰,一臉驕傲:“我女兒天生麗質,穿什麼都出挑。”
哥哥接過話頭,語氣裏帶著得意:“那是,也不看是誰的妹妹!”
我站在不遠處,穿著一身素色苗衣,額頭上不過是幾顆銀珠和一朵野花點綴。
可明明我也站在他們麵前,和他們卻像是隔著千重山,萬重水。
我緊緊的握著手心裏的那張船票,此刻倒也真應了寨子裏老人常說的話:
“木樓留不住沒有苗銀花衣的姑娘......”
組會正式開始。
蘆笙吹到了第三輪,姑娘們排著隊入場,鮮亮的苗銀在日光下彙成一條流動的河。
我正要往後退,卻忽然被一隻手拽住了袖口。
回頭看,是我的高中班主任。
他戴著草帽拉著我往旁邊走了兩步,隨後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阿妹,老師還是想勸勸你,你成績那麼好,不繼續讀真的太可惜了!不過你聽老師說,再怎麼樣也不能放棄學籍,不然你連高中文憑都沒有了!”
我腦子嗡了一下,不解的看著他:“老師,你在說什麼?我沒有想過放棄學籍啊。”
班主任愣住了,眉頭皺起來:“你爸媽前幾天找到學校,一定要給你辦退學!我們好幾個老師一起才勉強勸住,說先保留學籍,看看情況再說。我以為你知道這事......”
話音剛落,我瞬間心如死灰。
明明是六月,天熱得人後背冒汗,可我卻渾身發冷。
我鬆開班主任的手,轉身往人群最熱鬧的地方走。
爸媽正站在蘆笙隊旁邊,笑盈盈地看著蘇清清跳舞,手裏還端著酒碗。
我走過去,鼓起勇氣開口質問:“你們是不是要去學校開除我的學籍?”
媽媽的笑容淡了一瞬,把酒碗往桌上一擱:“你怎麼跟你爸媽說話的?我養你這麼多年,就養出你這個態度?”
哥哥在旁邊也停下手裏的動作:“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裏了?當著這麼多人嚷嚷什麼?!”
我攥了攥衣袖,繼續開口:“我不允許你們開除我的學籍,我要繼續讀書!”
爸爸把碗往桌上一磕,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由不得你!你已經十八了,家裏沒義務再養你了。”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拍在桌上,那是一張流水線報名表。
“把這個填了,到時候去打工!工資卡交給你媽保管,她每個月照樣給你發生活費,餓不著你!”
我看著那張紙,隻覺得無比荒謬。
我伸手拿起那張紙,然後從中間撕開,一撕到底。
碎紙片從手裏散落下去,掉在腳邊。
這是我第一次做出拒絕和反抗,可做出這一步,我居然覺得也沒有那麼難。
“我既沒有你們準備的苗銀花衣!也沒有你們準備的銀飾嫁妝!我沒有鬧,也沒有爭!”
“我隻是想繼續讀書,就這麼難嗎?”
我再也忍不住,聲音無比哽咽:“難到你們要去學校開除我的學籍?”
淚水奪眶而出,這滴從童年藏到現在的眼淚,在此刻也驟然決堤。
蘆笙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這裏人群漸漸圍過來。
媽媽眼見事情發展狀態不對,上前一步拉著我壓低說道:“別鬧了,有什麼事回家說!”
我退後一步,甩開她的手心:“回家?家裏哪裏還有我的位置?”
周圍的人紛紛看向爸媽,竊竊私語。
爸爸的臉漲紅了,像是在這麼多人麵前丟了麵子惱羞成怒。
他抬起手,一巴掌扇過來。
“啪!”的一聲,我耳朵裏嗡了一下,隨即臉上立刻浮現出清晰的印子。
他怒不可遏,指著我的鼻子大罵:“這個家你能待就待,不能待就滾!”
我捂著臉,站在那裏,任由眼淚無聲滑落。
我沉默著走回家,拿上那個早已收拾好的小包裹,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等走到渡口的時候,船已經靠岸了。
寨子裏依舊載歌載舞,傳來一陣陣歌聲。
所有的一切,都在身後連同這水波慢慢退去。
而水無定,花有盡,我和他們的緣分,就到此打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