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開始下雪。
我走出地鐵站時,雪已經沒過鞋底。
新房所在的小區離地鐵站很遠,打車軟件前麵排了七十多個人。我怕爸爸等得太久,隻能步行過去。
半個多小時後,鞋襪全濕了。
褲腳沾滿雪水,腳趾凍得發麻。裝著均攤方案的文件袋被我護在懷裏,還是濕了一個角。
我走到新房門口,剛準備按門鈴,屋裏突然傳來笑聲。
入戶門沒有關嚴。
門邊堆著幾個還沒拆完的紙箱,留了一條不寬的縫。
沈歲安的聲音最清楚。
“爸,還是你有辦法。剛才電話裏,我姐是不是哭了?”
爸爸笑了兩聲。
沒有咳嗽,聲音也不啞。
“她從小就這樣,吃軟不吃硬。”
我的手停在門鈴前。
沈歲雨也笑了。
“媽昨天罵得太狠了。早知道直接讓爸給她打電話,說幾句軟話不就行了?”
媽媽冷哼了一聲。
“她不是最孝順嗎?拿你爸的身體嚇一嚇,她還能不回來?”
屋裏的暖氣很足。
笑聲隔著門縫傳出來。
我卻覺得腳底那點雪水,一直冷到了骨頭裏。
沈歲安問:“她回來以後,真會繼續還房貸吧?”
“我最近看中了一套音響。要是每個月讓我拿一千多,我就買不了了。”
媽媽立刻說:“你那點工資留著自己花,家裏什麼時候讓你還過錢?”
沈歲雨也跟著開口。
“我也拿不出來。我明年準備換輛車,首付還得讓爸媽幫忙。”
“姐一個月掙那麼多,讓她還不是正好嗎?”
爸爸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沉穩有力,聽不出半點不舒服。
“等她進來,你們兩個都別再跟她頂嘴。歲雨,你就說房間可以讓給她。”
沈歲雨有些不樂意。
“真讓我搬出去?”
“當然不是真讓。”
爸爸笑了一聲。
“先把她哄住。她一年才回來幾天,就算真回來,讓她在客廳住兩晚也行。”
“隻要房貸穩定扣上幾個月,她還能再停?”
沈歲安也笑了。
“還是爸有辦法。”
“我姐就是心軟,一家人輪流說幾句好話,她肯定撐不住。”
媽媽問:“萬一她非要我們一起還呢?”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
爸爸的語氣冷了下來。
“憑什麼一起還?”
“歲雨和歲安才工作幾年,正是花錢的時候。她工資最高,不讓她還讓誰還?”
“再說了,她一個女孩子,將來總要嫁出去。娘家房子有沒有她一間屋,有那麼重要嗎?”
我低頭看向懷裏的文件袋。
最上麵那張,就是房貸均攤方案。
我怕他們覺得一千五百八太多,甚至提出替爸爸承擔那一份。
原來他們從沒想過跟我商量。
他們隻想哄我繼續掏錢。
屋裏,媽媽還在抱怨。
“當初就不該跟她說首付用了那些錢。現在她拿著轉賬流水,好像我們占了她多大便宜。”
沈歲雨輕聲說道:“她給爸媽的錢,本來就是家裏的。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還一筆筆記著,怪小氣的。”
沈歲安附和道:“家裏養她這麼大,她還錢不是應該的嗎?我要是以後賺了大錢,肯定不會跟家裏算這麼清楚。”
他們又笑了起來。
我盯著門上的紅色裝飾,忽然想起爸爸剛才說的話。
原來他真的記得我喜歡什麼。
他也記得,我最怕他生病。
所以他把這些東西全拿來騙我。
至於我的房間,我的錢,我這些年過得好不好,他一樣都不在意。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
爸爸給我發來一條消息。
【記得明天早點回來】
【爸爸親手給你燉排骨。】
屋裏,沈歲安問:“我姐明天真的會回來嗎?”
爸爸說:“她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回來。”
我拿出那張均攤方案。
墨跡暈開,四個人的名字糊成一團。
我把它撕碎,丟進垃圾桶。
沒有按門鈴,也沒有回複消息。
電梯門合上前,我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