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死人堆裏爬出後,我落下了嚴重的被害妄想症。
回侯府認親首日,假千金笑吟吟端來一碗燕窩:
“姐姐,這是加了百年老參的補湯。”
我心中警鈴狂響。
百年老參?虛不受補!
她絕對是想補得我七竅流血,好霸占嫡女之位!
我驚恐萬分,本能地一個後滾翻閃躲,順腳踹翻了燕窩。
滾燙的湯汁兜頭潑在假千金臉上,她發出一聲淒厲慘叫。
老爹拔劍怒指:“毒婦!宛兒好心給你補身子,你竟敢傷她!”
我熟練地往桌底一鑽,扯著嗓子開嚎:
“殺人啦!侯府夥同假千金下鶴頂紅謀殺親女啦!”
老爹氣得臉色鐵青,剛要掀桌抓我。
假千金卻突然口吐白沫,臉上沾了湯汁的肌膚竟迅速潰爛發黑,倒地抽搐!
聞訊趕來的府醫連滾帶爬撲上前,滿臉驚駭:
“侯爺!宛兒小姐燙傷發黑,那燕窩裏……有劇毒啊!”
全場死寂,皆見鬼般看向桌底的我。
我緊緊攥著殺豬刀,驚恐地咽了口唾沫。
他們為了害我!連養了十八年的女兒都能當誘餌。
真是好狠的侯府!
那我為了自保……是不是隻能把侯府滿門都嘎了?
為了避免一時衝動釀成滅門慘案,我決定先數數人數。
爹一個,娘一個,兄長兩個,假千金一個。
五個人。
殺豬刀一天最多磨三次,刃口砍到第四個人時容易卷邊。
這事得從長計議。
我正盤算該按身高還是威脅程度排序,府醫忽然從裴清宛嘴裏摳出一小塊沒化盡的東西。
“侯爺,毒不全在燕窩裏。”
他舉著鑷子,聲音發顫:
“清宛小姐齒後藏有蠟丸,方才受驚咬破,裏麵的藥與燕窩中的毒相衝,才會口吐白沫。”
聽懂了。
有人想毒死我。
裴清宛提前含了解藥,結果熱湯潑上去,解藥和毒混在一起,把她送走了一半。
侯府剩下四個人,連解藥都沒分到。
“查!”
裴崇嶽劍鋒一轉,指向滿屋下人:“今日碰過燕窩的人,一個也不許離府。”
裴清宛虛弱地拽住他的袖口。
“父親,不必大動幹戈。蠟丸是我治心悸用的藥,興許隻是碰巧與毒相克。姐姐才回來,若因我鬧得闔府不寧,她會更不安。”
厲害。
命都快折騰沒了,還能替我扣一頂禍亂家宅的帽子。
母親陸氏看向桌底:“驚霜,宛兒已經成了這樣,你還不出來?”
我抱緊桌腿:“不出。”
外麵都是活人。
活人嘴會騙人,手會持刀,還可能往燕窩裏放東西。
桌底雖然有灰,至少灰不會勸我顧全大局。
長兄裴述玉沉著臉走來:“把刀放下,我送你回院子。”
這話一聽就是準備騙我交械。
我從桌布下伸出刀尖:“先卸劍,背對著我,雙手舉過頭頂。”
裴述玉看向接我回京的管事:“她一直這樣?”
管事小聲道:“路上還算安穩,隻封了三口井,說有人要從井底鑽出來下藥。”
我糾正:“第四口井撈出了屍體。”
那具屍體是失蹤半月的驛卒,頸骨盡斷。
裴述玉沉默片刻,當真解下佩劍,又取出袖中匕首、腰間短弩與靴中暗刃,擺了半張桌子。
我越看越害怕。
親哥來見妹妹,隨身帶四件兵器。幸虧我沒出去,否則已經被切成五盤了。
“我在大理寺任職,隨身攜械是為辦案。”
“大理寺?專門審完再殺?”
“專門查案。”
“先查清怎麼殺?”
他閉了閉眼。
這時,清漪院的丫鬟青杏忽然尖叫。
府醫從她袖袋裏扯出一張沾著藥粉的紙包。
青杏跪地磕頭:“這是大小姐給奴婢的!她說放進燕窩,能治清宛小姐的舊疾。”
裴清宛淚水當即落下。
“姐姐若不想讓我留下,直說便是,何苦拿自己的身體冒險,再借機栽贓我?”
陸氏滿眼失望:“藥包是不是你的?”
我摸了摸懷裏。
錢還在,三包老鼠藥卻少了一包。
進府時,裴清宛曾親手替我整理衣襟。
原來不是想在我胸口紮暗器,是想偷老鼠藥。
我從桌下探出半張臉:“是我的。但那不是給人吃的,是給沿途追殺我的黑衣人準備的。”
裴述玉猛然抬眼:“有人追殺你?”
“從涼州追到京城,死了七撥。”
“為何不報官?”
我看著他那堆武器,誠懇回答:“因為每次報官,追兵都來得更快。”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護衛抬進一具屍體,正是清點我行李的婆子。
她胸前插著羽箭,手裏攥著丟失的老鼠藥。
箭尾沒有紋記,箭杆卻刷了一層防潮桐油。
我在死人堆裏見過同樣的箭。
當年屠盡西陵賑災隊伍的人,終於追進侯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