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景恒正靠著床柱假寐。
眼下是兩團濃重的青,像是在床邊守了她整整一夜。
他身上傳來淡淡的安神香氣,是江寶卿從前最喜歡的方子。
她恍惚了一瞬。
那時她染了風寒,燒得渾身滾燙,蕭景恒也是這樣守在她的床邊。
“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放心,孩子無事。”
蕭景恒的聲線驟然將她從沉思裏喚醒。
“昨日是夢澤做得不妥,但她被你氣得回了公主府,你隨我去給她賠個罪吧,就當是為了我。”
江寶卿低頭看著自己裹著粗布的掌心,慢慢蜷縮著手指。
痛意沿著手臂湧上來,把心底最後一絲酸澀驅散殆盡。
無所謂了,江寶卿想。
痛到麻木的時候,她已經不願再和蕭景恒再費一句口舌。
“好。”
蕭景恒似乎沒想到她會答應得這樣幹脆。
半晌,低聲囑咐一句。
“外麵風大,記得加件衣裳。”
馬車早已停在王府側門。
江寶卿剛撩開車簾,便下意識又退了出去。
車廂裏放著的,滿滿當當都是她不曾見過的奇珍異寶。
從西域的極品美酒,到南海的渾圓東珠。
隨便拿出一樣,都足以贖回醉仙樓一位姐妹的自由身。
江寶卿忽然意識到。
從前蕭景恒對她的好,遠不及對沈夢澤的十之一二。
事到如今,她才看清蕭景恒真正在意一個人的時候。
究竟是何等的疼愛。
抵達公主府的時候,府門口正被數十輛馬車堵得水泄不通。
蕭景恒習慣性地想扶江寶卿下車,卻被江寶卿刻意避開。
蕭景恒的麵色瞬間有些難看。
他皺著眉訓斥。
“等下見到夢澤,你絕不能再像昨日那般落她麵子。”
江寶卿隻把蕭景恒當作耳旁風。
周遭來往的人太多,她往蕭景恒身後躲了躲。
卻聽一道男聲懶洋洋地傳了過來。
“殿下赴宴,怎麼還帶了個下九流的妓子來?不免失了身份。”
江寶卿下意識繃緊身體。
此人是英國公的獨子,她還做清倌時,曾數次想擄她進府為妾。
沒想到會在此處遇見。
男人用扇柄挑起江寶卿的下頜,輕嗤一聲。
“生來就是一張會勾引男人的臉。”
說完,朝蕭景恒作了一揖。
“聽聞太後不日便會賜婚於您和長公主,不如將這婢妾贈予我,省得來日勞累殿下清理後院。”
蕭景恒瞥了男人一眼,語調冷淡。
“即便真有那日,也輪不到你來管本王的家事。”
江寶卿看著蕭景恒抬手打落男人的折扇,心底湧起微不可察的苦澀。
發誓絕不納妾?
是了。
迎娶王妃又怎麼算是納妾呢。
蕭景恒做這些,不過是為了讓她能心甘情願,成為他報仇的棋子。
江寶卿跟著蕭景恒進正廳時,裏頭已經坐滿了人。
各個勳貴世家的命婦皆在場。
沈夢澤坐在主位上,發間端端正正地插了支木簪。
正是江寶卿轉贈給蕭景恒的那支。
江寶卿強迫自己挪開視線,用力攥緊袖口。
隻需再等幾日......
她便能取回信物,在文武百官麵前揭穿蕭景恒和沈夢澤的陰謀!
有竊竊私語聲響起。
“這就是那個青樓出身的清倌?攝政王怎麼把她也帶來了,真是晦氣。”
“聽說還在府裏鬧了一場,把長公主氣走了,果真是下賤出身。”
沈夢澤起身走到江寶卿麵前,親親熱熱地牽住她的手。
“昨日之事,你當知錯了吧?”
江寶卿冷淡道:“自然。”
沈夢澤含著笑看向蕭景恒。
“表哥,江姑娘既已認錯,不如讓她敬大家一杯,這樁事就算翻篇了。”
蕭景恒微微頷首,便有侍女將酒壺和杯盞端到江寶卿麵前。
江寶卿抬起頭,直直看向已經在主位左側落座的蕭景恒。
蕭景恒皺眉道:“夢澤命你做什麼,你做便是,莫要顯得本王沒調教好你。”
沈夢澤見狀冷笑,話鋒一轉。
“不過是敬個酒,你在青樓裏做慣了的事,居然敢在我麵前端架子。”
“也罷,既然江姑娘覺得敬酒辱沒了你,那便換一樣來。”
聞言,幾個婆子把一個巨大的木質底座推到了正廳中間。
底座上插滿小臂長的刀柄,在燭燈的映照下閃著刺眼的光。
沈夢澤刻意拔高了聲調。
“聽聞醉仙樓的姑娘都輕盈能作掌上舞,想必刀上舞同樣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