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不下了。”
顧淮舟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朝我搖了搖頭。
“若楠,你自己去客運站坐大巴吧。”
手機響了一聲,是爸爸轉來的50塊錢。
“大巴便宜,剩下的錢路上買瓶水喝。”
我盯著那個轉賬看了兩秒。
50塊。
大巴8塊,最便宜的水2塊。
妹妹去報到,七個行李箱,顧淮舟請了假,爸媽全程陪同,昨晚又補了兩千塊生活費進她賬戶。
輪到我,隻有50塊。
我沒有收,隻是默默的給車讓路。
媽媽走過來,手在我背上拍了拍灰。
“你看你這身打扮,邋裏邋遢的,去了學校別說是我生的。”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加重了。
“拉著這張臉幹什麼,全家就你最不懂事,什麼都做不好,還要讓我們替你擔心。”
我聽著,心裏突然湧上來一股深深的疲倦。
這些話我聽了十八年了。
“不懂事”,“沒有當哥的樣”,“讓人省心的是妹妹”。
可被R操心這件事,好像從來就沒輪到我身上過。
我十三歲開始做全家的早飯,高一開始不間斷的打暑假工。
家裏碗是我洗的,行李是我搬的,酒是我替妹妹喝的,連脖子上起了一片紅疹都沒人多看一眼。
我想問我是什麼,我算什麼?
若楠若楠,若男若男。
如果沒有妹妹,我或許會告訴自己是個意外。
可妹妹卻叫蘊佳。
我張了張嘴。
那句話在喉嚨裏卡了很久。
最後還是出來了。
“既然我什麼都做不好,那為什麼家裏的事都是我在幹?”
“我是你們的保姆嗎?”
聲音很輕,大家卻一下子靜了。
媽媽愣在那裏,表情凝住了。
我說完才意識到,這是這十八年裏,我第一次開口反問她。
以前不是沒想過。
想過無數遍,都壓下去了。
因為我知道後果。
我知道她會哭,爸爸會來圓場,妹妹會委屈,顧淮舟會皺著眉頭問我今天怎麼了。
最後還是我欠所有人一句道歉。
可今天,我發現我不怕那個結果了。
媽媽回過神,胸口急促地起伏,眼眶肉眼可見地紅了。
“林若楠!你,你說什麼?”
妹妹立刻走過來擋在她麵前。
“哥,你怎麼能這麼氣媽媽?”
“媽媽當年就是因為你才得了產後抑鬱,受不得刺激。你不愧疚就算了,這是要逼死她嗎?”
我看著她們緊緊握在一起的手,平靜的糾正她。
“我是你姐,不是你哥。”
妹妹愣住了。
我繼續說,聲音冷靜得連我自己都有點意外。
“還有。人不是我害死的。憑什麼要我愧疚?”
啪。
一聲脆響。
媽媽的巴掌落在我臉上,打偏了我的頭。
她的聲音都在發抖。
“你閉嘴,你,你,還敢提那件事,我的兒子好好的,就是你,就是你——”
她沒說完,捂著胸口踉蹌了幾下。
爸爸衝過去扶住她,妹妹也跟著圍上去。
顧淮舟走過來,眉頭皺著。
“若楠,阿姨身體不好,你今天太過分了。”
我抬眼看他。
這個表情我認識,帶著失望。指責,還有一點無奈。
以前每次看到這個表情,我第一反應是想彌補,想解釋,想把他眉間那道褶皺撫平。
可現在,我隻是覺得陌生。
十二歲之前,他給我編花環,說等長大了帶我去看海。
十二歲之後,這些話他換了一個人說。
我實在等了太久了。
以前我總以為隻要我再懂事一點、再忍一點,總有一天他會記起來。
可過了六年,我才發現,答案是永遠不會了。
我沒說話,繞過幾人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若楠?”
他叫了我一聲,我沒回頭。
去隔壁市重點高中複讀的車票,昨晚就訂好了。
上車之後,手機連續打來16個未接電話。
是陌生號碼,我都沒接。
最後手機震了一下,是顧淮舟發來的消息。
“你去哪?”
我拔掉手機卡,和那瓶沐浴露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沒人記得,其實今天是我18歲生日。
去哪裏,都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