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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圓,你今天叫我叔叔,讓跳跳叫我爸爸。”
家長會上爸爸說這句話的時候,一隻手搭在我肩膀上,另一隻手牽著我的同班同學跳跳。
“為什麼?”我問。
“跳跳沒有爸爸。”他語速很快,“他很可憐,你今天幫我個忙,就叫他一次爸爸,叫我叔叔。明白了嗎?”
我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嘴唇在動。
“就這麼定了。”爸爸拍拍我的肩膀。
跳跳媽媽走過來,她手裏拿著紙巾,眼睛紅紅的。
“圓圓最懂事了,是不是?幫幫跳跳弟弟。”
爸爸手從我的肩膀上收回去,眼神裏全是催促。
那三個字像開關似的,我腦子裏一下子冒出來好多畫麵。
第一次是我七歲生日,我守著媽媽烤的草莓蛋糕等他到十二點,七根蠟燭燒得隻剩黑黢黢的蠟芯,蠟油滴在最上麵那顆草莓上,紅得像上次我摔破膝蓋流的血。
他開門的時候身上帶著醫院消毒水的味道,說“跳跳發燒了,林阿姨一個人忙不過來,你懂事,生日下次再過”,我哦了一聲,把那顆沾了蠟油的草莓摳下來扔了,甜得發苦。
第二次是他剛給我買了粉色小自行車,我剛能歪歪扭扭騎兩米,還沒來得及喊他看,林阿姨的電話就打來了。
他把我從車座上抱下來放在路邊台階上,把車推給跑過來的跳跳,說“你大,讓著弟弟,他不會騎,我先教他”。
我蹲在台階上數螞蟻,數到第127隻的時候他才回來,車把上我攢了半個月零花錢買的小鈴鐺沒了,他說“跳跳喜歡,送他了,下次給你買新的”。
第三次是親子手工比賽,我跟他粘了半個月的星空城堡,每個窗戶上的亮片都是我一個個貼的。
他說幫我交給老師,結果我在學校展廳看見城堡擺在一等獎的位置,上麵貼的名字是跳跳。
他蹲下來摸我的頭,說“跳跳要靠這個評三好學生,你懂事,讓給他,下次爸爸給你做個更大的”。
每次都是這樣,他說我懂事,我就該讓著。
我抬頭看著他,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後的跳跳,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剛好夠他們三個人聽見:“好的,叔叔。”
爸爸明顯鬆了口氣,笑著摸了摸我的頭,然後牽起跳跳的手,“跳跳,走,爸爸帶你進去。”
跳跳舉著手裏的奧特曼蹦得老高,喊“爸爸快走!我們坐第一排!”。
跳跳媽媽跟在他們後麵,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說謝謝,又不像。
家長會開到一半,輪到我上台念優秀作文,我站在講台上,看著台下第一排的爸爸正給跳跳剝橘子。
我張了張嘴,本來背得滾瓜爛熟的“我的爸爸是超人,會把我舉過頭頂看煙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站了半分鐘,我小聲說:“對不起,我忘帶作文了。”
跑下台的時候我膝蓋撞到桌角,疼得我吸涼氣。
家長會很快就結束了。
我們一起走出幼兒園,跳跳一直在說話,說老師表揚他了,說他得了小紅花,說爸爸真厲害。
爸爸一直在笑。
到了路口,跳跳家往左,我們家往右。
回到家,媽媽從廚房出來,她係著圍裙問:“今天家長會怎麼樣?”
爸爸鬆開我的手:“挺好的,跳跳媽媽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我今天幫了幫忙。”
媽媽看著爸爸,看了幾秒鐘。
吃完飯,爸爸去打電話了。
他站在陽台上,聲音很低,但我聽見他說“沒關係”“應該的”“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
媽媽洗碗,我幫忙擦桌子。
“媽媽。”我小聲說,“爸爸今天不是我的爸爸。”我說。
媽媽的手停住了,“什麼?”
媽媽轉過頭看我。
“今天在幼兒園,爸爸是跳跳的爸爸。”
我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很清楚,像爸爸早上說話那樣,“爸爸讓我叫他叔叔,他說,跳跳可以叫他爸爸,我要叫他叔叔。”
媽媽她的喉嚨動了動,像吞下了什麼東西。
借著她蹲下,把我抱在懷裏說:“那圓圓以後就叫他叔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