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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叔叔兩個字就像刻在我舌頭上,張嘴就來。
第一次是第二天傍晚,家裏的電話響了。
我跑過去接,剛“喂”了一聲,就聽見爸爸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圓圓啊,爸爸給你買了——”
“叔叔好。”我打斷他,聲音平平的,像在念課本上的字。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圓圓,那天的事是爸爸不對。”他聲音低下去,“但跳跳弟弟真的......”
“叔叔找媽媽嗎?”
我又問了一遍,手指繞著電話線,“媽媽在晾衣服。”
這次沉默更長了。
“嗯,找你媽媽。”他終於說。
我把聽筒放在茶幾上,沒掛,朝著陽台喊:“媽媽,叔叔電話。”
“叔叔”兩個字喊得特別清楚,像幼兒園老師教我們念拚音那樣,字正腔圓。
媽媽走過來時看了我一眼,拿起電話,隻說了兩句,就掛了。
“你爸爸說周末帶你去海洋館。”
媽媽擦幹手,蹲下來平視著我。
“是叔叔。”我糾正道。
媽媽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摸我的臉:“對,是叔叔。”
第二次是周末媽媽帶我去超市買酸奶。
我正踮腳夠貨架最上層的黃桃味酸奶,就聽見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跳跳你慢點跑,別摔了。”
我回頭,就看見爸爸推著購物車走過來,跳跳坐在購物車裏,懷裏抱著個比他還大的奧特曼玩偶,嘴裏叼著棒棒糖。
爸爸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鬆開推車把手就朝我走過來,伸手要抱我:“圓圓,你也來買東西啊?”
我往後退了一步,直接躲到媽媽身後,攥著媽媽的衣角探出頭,聲音不大,剛好夠周圍幾個選水果的阿姨聽見:“叔叔好。”
那幾個阿姨的目光瞬間都掃到爸爸身上,交頭接耳的,我聽見有人小聲說“這不是老陳家的小子嗎?怎麼自己閨女喊他叔叔啊?”
爸爸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手僵在半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跳跳扒著購物車的欄杆朝我喊:“對呀!這是我爸爸!你喊叔叔是對的!”
林阿姨趕緊走過來拉了爸爸一把,尷尬地朝我媽媽笑了笑說:“他們孤兒寡母的,我幫他們提提東西。”
然後推著車快步走了,我看見爸爸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我好幾眼,臉色特別難看。
第三次是周一下午放學,我剛走出校門,就看見爸爸等我。
他看見我過來,趕緊迎上來,手裏舉著個包裝得特別漂亮的盒子,是我之前跟他求了好幾個月的限量款艾莎魔法棒,我之前天天跟他念叨,說要拿著它參加學校的cosplay比賽。
“圓圓,你看爸爸給你買什麼了。”
他把盒子遞到我跟前,語氣帶著點討好,“之前答應給你買的,你最喜歡的那個。”
我盯著那個印著艾莎頭像的盒子看了三秒,搖了搖頭:“謝謝叔叔,我媽媽上周已經給我買過了。”
說完我沒等他說話,背著書包就朝馬路對麵跑,媽媽正站在對麵的奶茶店門口等我,手裏舉著我最愛喝的珍珠奶茶。
我跑過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爸爸還站在原地,舉著那個魔法棒,像個被遺忘的稻草人。
之後他連著好幾天都來學校門口等我。
有時候帶草莓蛋糕,有時候帶我愛吃的炸串。
但我每次都隻喊一句“謝謝叔叔,我不要”,扭頭就走。
直到運動會前三天,他沒帶禮物,就站在門口。
背挺得直直的,像幼兒園裏要宣誓的小朋友。
“圓圓,”他蹲下來,雙手按在我肩膀上,力氣有點大,“下星期幼兒園運動會,爸爸一定來。這次隻當你一個人的爸爸,隻給你一個人加油,好不好?”
他眼睛很亮,亮得有點嚇人。
“爸爸發誓。”
他舉起三根手指,像電視裏演的那樣,“如果我騙你,我就......我就變成小狗。”
我沒說話。
我看著他眼睛裏那個小小的我,輕輕點了點頭。
他一下子笑了,把我抱起來轉了一圈。
“那我們說定了!”
我點點頭,我在心裏小聲說,就再信這一次。
如果這次他真的來了,我就還叫他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