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爸爸那句話我沒接。

隻是說了聲我先出門了，就掛了。

到沈念楹家的時候，飯已經擺好了。

大圓桌，八個菜。

沈念楹坐在主位旁邊，溫衡坐在她對麵。

我進門的時候，她媽媽正在給溫衡夾魚腹上的肉。

"小衡不愛挑刺，這塊沒刺，你吃。"

溫衡笑著說謝謝阿姨。

我換了鞋走過去，沈念楹才抬頭看我。

"來了？坐這兒。"

她指了指溫衡旁邊的位子。

我拉開椅子坐下來。

桌上的菜幾乎都是沈念楹愛吃的，紅燒排骨、蒜蓉蝦、糖醋魚。

還有一道清炒山藥，我記得溫衡說過他最近在健身控糖，山藥升糖低。

沒有我愛吃的菌菇湯。

以前我提過一次，阿姨說："菌菇不好洗，下次吧。"

下次也沒有過。

"程嶼，"阿姨端著一碗飯遞給溫衡，又轉頭對我說，"你自己盛哈，碗在廚房。"

我去廚房拿了碗，盛了飯，坐回來。

溫衡正在跟阿姨聊婚禮伴手禮的事。

"阿姨，我覺得桂花糕好，寓意也好，金桂滿堂嘛。"

阿姨拍了拍他的手背："小衡就是細心。程嶼你看呢？"

"都行。"我夾了一塊排骨。

沈念楹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少？"

"昨天的事你別放心上了，我跟你說了，就是走流程站位的事。"

溫衡在旁邊接了一句："對，程嶼你千萬別多想，昨天念楹可能就是沒注意。"

"我當時也愣了一下，但想著你在旁邊，肯定馬上就上來了。"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

"溫衡，我當時不在旁邊。"

"我在大堂試禮服。"

溫衡眨了眨眼。

"啊......是嗎？我記混了，不好意思。"

"那確實是念楹不對，她應該等你來再開始的。"

他說著，轉頭輕輕拍了一下沈念楹的手臂。

"念楹，你回頭好好跟程嶼道歉。"

沈念楹被他拍了一下，笑了。

"行行行，我道歉，我的錯。"

然後她看著我，眼睛裏帶著那種我太熟悉的表情。

不是真的在認錯，是在哄。

像哄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

阿姨也笑了。

"好了好了，小兩口別鬧了。程嶼，你別跟念楹一般見識，女孩子粗心嘛。"

"小衡跟念楹從小一塊兒長大，站在一起是順手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全桌的人都在笑。

溫衡笑，沈念楹笑，阿姨也笑。

好像這是一件很好笑的事。

好像我才是那個破壞氣氛的人。

我也笑了。

"阿姨說得對。"

飯吃到一半，阿姨忽然拿出一本影集。

"來來來，我翻出來一些老照片。念楹小時候跟小衡的，你們看看。"

她翻開第一頁，是兩個小孩坐在鋼琴前的合影。

"這是他們六歲第一次上台演出，小衡彈，念楹翻譜。"

第二頁，兩個人穿著校服站在操場上。

"初中畢業典禮，這倆站在一起，別人都以為是一對兒。"

她笑著說，眼角的紋路都是溫柔的。

溫衡湊過去看，手指點著照片。

"哎呀這張好醜，念楹你當時怎麼剪了那個發型。"

沈念楹笑著去搶影集。

"別翻了，丟人。"

我坐在旁邊，麵前的飯菜快涼了。

影集翻到最後一頁，是沈念楹大學畢業的照片。

她穿著學士服，旁邊站著溫衡。

兩個人笑得燦爛，背景是圖書館門口的銀杏樹。

這張照片我見過。

就是沈念楹手機屏保那張。

阿姨指著那張照片說："這張拍得好，當時我就跟念楹說，這張洗出來裱起來。"

我站了起來。

"阿姨，我去倒杯水。"

走到廚房，我把杯子放在水龍頭下麵。

水流聲很大，蓋住了外麵的笑聲。

手機震了一下。

是禮服店發來的消息：【程先生，您的禮服改款已確認，預計五天後取件。旅拍款會把衣擺收短，方便行走，背後改成可調節款，可以自己穿脫。】

我回了一個字：好。

把水杯灌滿，喝了一口。

涼的。

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我聽見溫衡在跟沈念楹說話。

"念楹，婚禮那天我穿什麼顏色合適？我怕跟程嶼撞。"

沈念楹想了想。

"你穿淺灰色吧，好看。"

"程嶼穿黑色嘛，不會撞。"

我端著水杯站在客廳門口。

她在認真幫溫衡挑婚禮當天穿什麼衣服。

而我這個新郎穿什麼，她隻說了兩個字。

黑色。

好像新郎穿黑色是天經地義不需要討論的事。

可我的禮服是什麼款式，什麼細節，她看過嗎？

沒有。

從頭到尾沒有過。

我回到座位上，把水杯放下。

"念楹。"

她抬頭。

"嗯？"

我看著她。

這張臉我看了三年，五官很精致，眉眼生得明媚。

說話的時候習慣微微偏頭，很有教養的樣子。

可此刻我看著她，心裏忽然空了一塊。

像一間精心布置的房間，搬走了所有家具以後，隻剩下牆上釘子留下的洞。

"沒事。"

我低下頭喝水。

飯局結束後，我幫阿姨收了碗筷。

溫衡在客廳和沈念楹看平板上的婚禮策劃方案，兩個人頭靠得很近。

我洗完最後一隻碗，擦幹手。

走到玄關換鞋。

沈念楹在沙發上喊我："你走啊？等一下我送你。"

"不用。"

"我打車。"

溫衡從平板上抬起頭："程嶼，方案你要不要再看看？有幾個環節我覺得可以調——"

"不用了。"

我打斷他，語氣很平。

"你們看著辦就行。"

溫衡停了一下，微微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笑了笑。

"好。"

我拉開門，外麵樓道的聲控燈亮了。

身後傳來阿姨的聲音："程嶼慢走啊！對了，下周你把戶口本帶過來，登記的事別忘了。"

我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開的瞬間，手機響了。

爸爸打來的。

"小嶼，想好了嗎？"

電梯門關上，我看著數字一層層往下跳。

"想好了。"

"爸，我不想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