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跟江潮雨在一起五年，他煙不離手，襯衫領子永遠帶著尼古丁的苦味。

兩個月前他忽然不抽了，兜裏裝的打火機換成了薄荷含片。

我高興得發了朋友圈，他在底下評論：

"你不是嫌煙味熏嗎，以後親你不用捂鼻子了。"

我媽截圖存進了相冊。

我弟都難得誇了句：

"姐夫真行，為了我姐能把命根子戒了。"

就連樓下超市老板都感慨：

"小江好久沒來買煙了，這是要當模範丈夫啊。"

所有人都在替他鼓掌。

直到那天我整理衣櫃，從他西裝內袋裏抖落一張便利貼。

上麵是陌生的圓體字，畫了個小太陽，寫著：

"第47天，你好棒，獎勵你一顆糖。"

便利貼的背麵印著一家我沒聽過的咖啡店logo。

我去了那家店，吧台後麵有個女孩，馬尾辮，說話聲音很輕。

她笑著問我喝什麼，指甲上貼著和便利貼一模一樣的小太陽。

櫃台邊的照片牆上，一張拍立得裏，江潮雨叼著棒棒糖衝鏡頭比耶。

照片右下角寫著一行字：

"阿潮戒煙第30天，我們一起加油。"

隻不過那個"我們"，不包括我。

......

"嫂子，你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江明煦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我轉過身，看著江潮雨的親弟弟。

他穿著淺灰色的衛衣，手裏還拎著兩杯打包好的美式咖啡。

視線越過我的肩膀，他死死盯住了那麵照片牆。

確切地說，是盯住了江潮雨和那個馬尾辮女孩的合照。

"沒什麼。"

我往旁邊挪了一步，擋住他的視線。

"這家的咖啡好喝嗎？"

"啊......還行吧，我也是路過隨便買的。"

江明煦幹笑了兩聲，上前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走吧嫂子，我哥在家裏等急了，今天媽也過來了，說要商量你們婚禮的事。"

他拉著我往外走，腳步快得像是後麵有鬼在追。

吧台後的女孩抬起頭，衝江明煦揮了揮手。

"明煦哥，慢走啊，下次和阿潮一起來。"

江明煦的背影明顯僵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隻是胡亂地點了點頭，拽著我推開了玻璃門。

坐進江明煦的車裏，暖氣開得很足，我卻覺得手腳冰涼。

"你認識那個店員？"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輕聲問。

"誰？哦，你說吧台那個啊。"

江明煦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

"不熟，就是我哥的一個普通朋友，自己開個店挺不容易的，大家偶爾去捧個場。"

普通朋友。

普通到可以叫他"阿潮"，可以記錄他戒煙的每一天，可以在指甲上貼一模一樣的小太陽。

我沒有拆穿他，隻是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推開家門的時候，飯菜的香味撲麵而來。

江潮雨穿著居家服，正從廚房裏端出一盤糖醋排骨。

看到我，他自然地走過來，接過我脫下來的大衣。

"怎麼去買個東西逛了這麼久？外麵冷不冷？"

他的手碰了碰我的臉頰，掌心很暖。

如果沒有看到那張照片，我會覺得這一刻無比幸福。

"遇見明煦了，就一起回來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破綻。

他目光坦然，甚至還帶著些許嗔怪。

"下次想去哪跟我說，我開車送你，快去洗手吃飯吧。"

餐廳裏，我婆婆何雅蘭正端坐在主位上。

看到我過來，她不冷不熱地抬了抬眼皮。

"錦詞回來了，坐吧。"

"謝謝媽。"

我拉開椅子坐下，江潮雨順手把挑好魚刺的魚肉夾進我碗裏。

何雅蘭看著這一幕，輕輕歎了口氣。

"潮雨啊，你現在是越來越會心疼人了。"

"連抽了那麼多年的煙，說戒就戒了，錦詞，你可是好福氣。"

我看著碗裏的魚肉，毫無胃口。

"是啊，潮雨很有毅力。"

江潮雨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輕輕捏了捏。

"為了錦詞，這點毅力算什麼。"

江明煦坐在對麵，低頭猛扒飯，連菜都不敢夾。

一頓飯吃得我如坐針氈。

飯後，何雅蘭把江潮雨叫去了陽台說話。

我留在廚房洗碗，江明煦溜進來，靠在門框上看著我。

"嫂子，你別多想啊。"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裏顯得格外突兀。

我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多想什麼？"

"就是咖啡店那個女孩，齊晏寧。"

他終於說出了她的名字。

"她其實挺可憐的，從小無父無母，我哥就是看她一個人在江城打拚，平時多照應了一點。"

"你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我哥心裏隻有你。"

我抽出一張廚房紙，慢條斯理地擦幹手指。

"既然心裏隻有我，為什麼要瞞著我？"

江明煦噎了一下。

"這不是怕你誤會嗎，女孩子嘛，都容易敏感。"

敏感。

原來在他們眼裏，妻子對丈夫隱瞞另一個女人的存在感到不適，隻是因為敏感。

陽台的推拉門開了，江潮雨走進來。

"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沒聊什麼，跟嫂子說你以前的糗事呢。"江明煦打了個哈哈，轉身溜了出去。

江潮雨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

"辛苦老婆洗碗了。"

他的呼吸打在我的耳畔，帶著淡淡的薄荷清香。

我轉過身，從口袋裏摸出那張畫著小太陽的便利貼。

"今天整理衣服，從你西裝口袋裏掉出來的。"

江潮雨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很快，快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鬆開我，極其自然地接過那張便利貼看了一眼。

"哦，這個啊。"

他笑了一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明煦那個朋友齊晏寧寫的，她店裏搞什麼戒煙打卡活動，非要塞給我一張。"

"怎麼，江太太吃醋了？"

他伸手想要捏我的鼻子，被我偏頭躲開了。

"打卡活動，需要寫'獎勵你一顆糖'嗎？"

江潮雨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眼神冷下來了一點，但語氣依然溫和。

"錦詞，你今天怎麼了？陰陽怪氣的。"

"我都說了是店裏的活動，小姑娘搞的噱頭而已，你非要往歪處想有意思嗎？"

他把便利貼隨手扔進垃圾桶，轉身去客廳倒水。

"我們都要結婚了，你能不能對我多一點信任？"

我看著垃圾桶裏那張明黃色的紙條。

信任。

他到底知不知道，信任這種東西，是一旦有了裂縫，就再也補不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