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說八道!”
林遠猛地一把揪住那名幹事的衣領。
“李老漢老眼昏花的,他懂什麼!”
幹事被勒得喘不過氣,斷斷續續地辯解:
“真的啊林隊......李老漢說,阿姨好像是去院子裏收你要換洗的被子......”
“結果滑倒了,那條傷腿撞在石磨上,半天都站不起來。”
林遠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度短暫的慌亂。
但很快,那絲慌亂就被趙倩遞過來的毛巾擦去了。
“林遠,你別聽風就是雨的。”
趙倩順勢挽住林遠的胳膊,對著鏡頭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
“上個月媽還嫌我買的保健品不好,提著大包小包健步如飛地去退貨呢。”
“她那腿,平時在家裏喊疼,一出門比誰都溜。”
“李大爺估計是看錯了。”
記者們的竊竊私語聲漸漸平息。
在這個極度需要正能量典型的災區現場,沒有人在乎一個農村老太太是否真的摔斷了腿。
隻要林隊長的光環不破滅就行了。
“行了,別在這兒擾亂軍心!”
林遠用力一把推開幹事。
“等這邊的路徹底通了,我自然會去後山找她。”
“現在,所有人各就各位!”
救援工作繼續推進。
泥水在幾個小時後開始緩慢退去。
原本被淹沒的村落,露出了一片狼藉的廢墟。
我的靈魂終於不用再泡在渾濁的水裏,而是跟著林遠的步伐,慢慢飄回了村尾。
那裏早就沒有了我的家。
隻有一片高高隆起的淤泥和碎石。
林遠帶著幾名隊員走到廢墟前。
看到眼前的慘狀,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但緊接著,他輕蔑地哼了一聲。
“房子塌成這樣,她居然還有心思提前把貴重物品都搬走。”
他指著廢墟旁邊一處相對幹淨的土坡。
那裏什麼都沒有。
他潛意識裏堅信,如果我真的遇險,那裏一定會留下掙紮的痕跡。
“林隊,這邊好像有點不對勁......”
小張拿著鐵鍬,在淤泥裏挖了幾下。
突然,鏟尖碰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
他趕緊蹲下身,用手在泥水裏刨。
“這是什麼......”
小張從泥漿裏拽出一個用塑料袋裏三層外三層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雖然外麵全是泥,但能看出那是兩雙手工縫製的護膝。
護膝的針腳很密。
上麵還繡著歪歪扭扭的“平安”兩個字。
我的視線落在那副護膝上。
那是前幾天,我聽說縣裏要下暴雨,連夜點著燈熬瞎了眼給他縫的。
裏麵塞的是我攢了很久的鴨絨。
我想著,他膝蓋受涼就會疼,穿上這個去救援,能好受些。
“林隊,這是阿姨給你做的吧?”
小張捧著護膝,眼眶瞬間紅了。
“這布料我認得,阿姨上次去縣城,專門挑的最防水的料子......”
林遠的目光在那副護膝上停留了兩秒。
下一秒,他臉上的厭惡幾乎要溢出來。
“扔了。”
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小張愣住了:“林隊,這可是......”
“我讓你扔了!”
林遠突然拔高了音量,一把搶過那副護膝。
他嫌惡地捏著塑料袋的一角,像是拿著什麼惡心的垃圾。
“現在是救援的緊要關頭!”
“她搞這些苦肉計給誰看?把東西扔在這麼顯眼的地方,不就是想證明她多偉大,我多不孝嗎!”
他轉頭看向正在拍攝的趙倩。
“你看看她,連逃命都不忘給我挖坑!”
說完,他手臂猛地一揮。
那副承載著我最後一點溫度的護膝,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重重地砸進了幾米外那灘還未退去的泥沼裏。
黑色的汙泥瞬間將它吞沒。
連個泡都沒冒。
我飄在半空,看著那片泥潭。
突然覺得,那其實是我的一顆心掉進去了。
“隊長!”
旁邊一名負責探測的隊員突然驚呼出聲。
他手裏的生命探測儀發出了刺耳的警報。
“廢墟底下......有大型生物的反應信號!”
林遠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活的死的?”
“信號很微弱,像是一具......剛死不久的屍體。”
隊員咽了口唾沫,指著廢墟最深處的位置。
“就在那塊承重牆下麵。”
趙倩聞言,立刻把鏡頭拉近,興奮地解說:
“家人們,林隊長在廢墟下發現了遇難者!”
“讓我們看看,林隊是如何用專業精神處理遺體的!”
林遠整理了一下製服,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向那片廢墟。
“拿液壓剪和撬棍來。”
他指揮著隊員,語氣依舊沉穩冷靜。
“不管底下埋的是誰,都要完整地帶出來。”
小張拚命地刨著周圍的泥土。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手抖得厲害。
隨著壓在最上麵的房梁被機械緩緩吊起。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夾雜著泥土的腥臭,撲麵而來。
一截沾滿汙泥的手臂,赫然露在空氣中。
“隊長,這隻手......”
小張停下動作,聲音都在發顫。
那隻手臂枯瘦如柴,皮膚被泥水泡得慘白發脹。
手背上有一道非常明顯的、陳舊的燙傷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