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塌就塌了！人大半夜早撤出來了，一棟破房子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林遠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接過趙倩遞來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薑茶。

那杯子是我上個月去縣城，排了半小時隊給他買的進口貨。

據說能保溫二十四個小時。

現在裏麵裝著趙倩特意為他熬的紅糖薑水。

“可是隊長，剛才那聲響不對勁......”

小張咬著牙，死死盯著村尾翻湧的泥漿。

“萬一阿姨真的沒跑出來呢？”

“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林遠重重地把保溫杯砸在衝鋒舟的控製台上。

鐵皮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我再說最後一遍，我媽的腿隻是老毛病，還沒殘廢！”

“村口那條大路那麼平，她爬也能爬到安置點去。”

“你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拿我家的私事來影響救援進度嗎？”

他指著小張的鼻子，壓低聲音怒罵。

“知不知道省裏的觀察組就在安置點看著直播？”

“要是因為你耽誤了路麵清障，這個責任你背得起嗎！”

小張被罵得低下頭，雙手死死捏著衣角。

他在救援隊待了三年，一直把我當半個媽看。

每次隊裏拉練結束，我都會熬一大鍋綠豆湯給他們送去。

小張總是一邊喝，一邊說我熬的湯比他親媽熬的還好喝。

“小張，你別怪林遠凶你。”

趙倩走過來，用一種十分通情達理的語氣勸道。

“媽那個脾氣你不知道，控製欲極強。”

“林遠剛當上隊長那年，除夕夜有緊急任務。”

“媽硬是裝心臟病發作，把林遠從半路上騙回家。”

趙倩對著直播鏡頭無奈地歎了口氣。

“結果回去一看，她正坐在炕上看春晚磕瓜子呢。”

“從那以後，林遠就發誓，絕不能再被這種親情綁架。”

彈幕裏立刻湧現出一大堆聲討我的言論。

【這種老太太最可怕了，打著愛的名義拖後腿。】

【林隊太難了，攤上這種媽。】

【堅決支持林隊不搞特殊化！】

我飄在他們頭頂。

聽著趙倩添油加醋的詆毀。

那年除夕夜，我不是裝心臟病。

是林遠出任務的那座山突發大火，我急得犯了心絞痛。

我怕他有去無回，才求鄰居打了那個電話。

等他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吞了速效救心丸，強撐著坐在炕上。

我隻是不想讓他看到我狼狽虛弱的樣子。

可在他和趙倩眼裏，那成了我一輩子都洗不掉的“裝病”罪證。

“行了，別提那些糟心事了。”

林遠煩躁地擺了擺手，重新拿起擴音器。

“一小隊，帶上清障設備，跟我去村口！”

“二小隊，繼續排查主幹道！”

“今天誰敢擅自離隊去村尾，直接按違紀開除！”

衝鋒舟馬達轟鳴。

林遠帶著大批人馬和趙倩的直播鏡頭，浩浩蕩蕩地向村口駛去。

隻有小張站在原地，看著村尾的方向，偷偷抹了一把眼睛。

他最終還是沒敢抗命，轉身跟著大部隊走了。

村尾徹底陷入了死寂。

大雨依舊在下。

水麵上漂浮著殘破的家具、衣物，還有被淹死的家禽屍體。

我跟在林遠的衝鋒舟後麵，像一個沒有重量的遊魂。

到了村口，媒體的轉播車已經到了。

長槍短炮對準了正從衝鋒舟上下來的林遠。

他立刻換上一副疲憊但堅毅的表情。

“林隊長，聽說您為了搶救鄉親們的財產，連自己母親被困都沒去營救，是真的嗎？”

省台的記者把麥克風遞到他嘴邊。

“身為救援人員，人民的利益高於一切。”

林遠對著鏡頭，聲音鏗鏘有力。

“我母親是一名深明大義的農村婦女，我相信她能理解我的決定。”

“如果再讓我選一次，我依然會把直升機留給那些更需要幫助的群眾和物資！”

周圍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

幾個村幹部甚至感動得紅了眼眶。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大義凜然的臉。

突然覺得有些反胃。

他難道忘了，兩個小時前，他救走的不是需要幫助的群眾。

而是鎮上養豬大戶劉老板的三十頭種豬。

劉老板也是這次縣救援隊最大的讚助商。

“林隊！林隊不好了！”

一名負責安置點登記的村委幹事連滾帶爬地衝進人群。

他渾身濕透，手裏死死攥著一份名單。

“剛核對完最後一遍人數，安置點裏......沒有沈阿姨！”

周圍的掌聲戛然而止。

林遠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冷漠。

“估計是躲在半山腰的哪個山洞裏了。”

他不以為然地甩掉手上的泥水。

“我媽那個人命硬得很。”

村委幹事急得快哭了。

“不是啊林隊，剛剛從後山撤下來的李老漢說......”

“他說下暴雨的時候，親眼看見沈阿姨摔在自家院子裏，半天沒爬起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