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院那天,季瑾來接我。
他一個人來的,方祈寧沒有跟著。
他把輪椅推到車邊,彎腰替我打開車門。
"小心腿。"
我撐著車門框坐進去,右腿僵硬地擱在前麵。
他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
"回你的公寓還是去我那邊?我那邊有電梯,方便一點。"
"我的公寓。"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
車開了十分鐘,他打破沉默。
"雨洛,這幾天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沒有。"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哪樣?"
"這樣,不跟我說話。"
我轉頭看窗外,街上行人來來往往。
"我在說話。"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你是不是還在怪那天晚上的事?我已經道歉了。"
"嗯,你道歉了。"
"那你還想怎樣?"
我沒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
"祈寧說你這幾天看她的眼神不太對。她覺得你在怨她。"
又是"祈寧說"。
"她說你複查的時候拒絕她陪同,故意讓她難堪。她本來想彌補你,你一次機會都不給。"
"季瑾。"
我叫他的名字。
"嗯?"
"那條步道封閉了兩個月。入口有鐵鏈。鐵鏈被人剪斷了。"
他沉默了兩秒。
"什麼意思?"
"預約碼是方祈寧約的。景區管委會調了監控。"
車速慢了下來。
他看著前方的紅綠燈。
"你想說什麼?"
"你覺得我想說什麼?"
綠燈亮了,他沒有踩油門。
後麵的車按了喇叭。
他重新起步。
"這不可能是祈寧幹的。"
果然。
和我預想的一個字不差。
"她為什麼要剪鐵鏈?她又不知道那裏封了。可能是之前別的遊客弄的。"
"管委會說監控拍到了她。"
"監控?那個角度能拍清楚?她那天穿什麼你還記得嗎?山上那麼黑,監控能看出來是誰?"
他的邏輯每一條都在替她找出口。
不是不信監控。
是不願意相信監控裏那個人是方祈寧。
"你自己去看吧。"
"管委會明天下午來做筆錄,你也可以一起。"
他沒有接這句話。
安靜了很久。
快到我公寓樓下的時候,他開口。
"雨洛,我不是不信你。但祈寧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她做不出這種事。你能不能別把事情往最壞的方向想?"
我點了一下頭。
"行。"
他把車停好,繞過來給我開門。
我拄著拐杖下車。
他要扶我上樓,我拒絕了。
"不用了。"
"五樓沒有電梯,你怎麼上去。"
"慢慢走。"
他站在樓下看著我,手還伸在半空中。
"我去停車,馬上上來幫你。"
"不用了,季瑾。"
我拄著拐杖,一階一階往上走。
樓道燈是聲控的,走幾步就滅一次。
每滅一次,我就拍一下牆壁。
拍亮了,再走幾步。
走到三樓半的時候,手機震動。
方祈寧的消息。
"蘇雨洛,聽說你跟季瑾告我的狀了?"
"管委會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監控畫麵模糊,什麼都證明不了。"
"對了,筆錄我幫你推了。我跟工作人員說你情緒不穩定,暫時不適合做筆錄。他們很理解。"
我盯著屏幕。
她沒有否認。
她什麼都沒有否認。
下一條消息緊跟著發過來。
"你以為告訴季瑾有用嗎?他小時候發燒,是我半夜背他去醫院的。他大學掛科,是我幫他抄的筆記。”
“你算什麼?你不過是他養了三年的一隻寵物。寵物生病了,主人會心疼。但寵物咬了主人的朋友,主人會把寵物送走。"
"你猜他會送走誰?"
樓道燈滅了。
黑暗裏,手機屏幕亮得刺眼。
我沒有回複。
收起手機,拍亮頭頂的燈。
繼續往上走。
到了五樓,打開門。
公寓裏的樣子和出院前一樣,季瑾的拖鞋還擺在門口。
我拄著拐杖走到臥室。
打開衣櫃。
拿出一個行李箱。
把證件、存折、兩件換洗衣服放進去。
手機又響了。
季瑾打來的。
我接起來。
"上去了嗎?我上來。"
"不用來了。"
"什麼?"
"季瑾,我累了。"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來看你。"
"不是身體累。"
他在那頭沉默。
我聽著電話裏的發動機聲,他應該還坐在車裏。
"我在懸崖上給你打電話,你接了。你聽完了。然後你掛了。"
他沒有說話。
"你說要做我的眼睛。可是我墜崖的時候,你在幹嘛?"
"雨洛......"
"季瑾。"
我最後叫了他一次。
"你不用做我的眼睛了。"
"我不需要了。"
我掛斷電話。
關機。
拖著行李箱走出公寓門。
樓下的出租車已經在等了。
上車的時候,我沒有回頭看那棟樓。
出租車穿過晚高峰的車流,一路朝機場開。
安檢、候機、登機。
坐在靠窗的位置,係好安全帶。
飛機開始滑行。
窗外的城市燈光一點一點向後退去。
起飛的瞬間,我的身體被巨大的推力壓進座椅靠背。
這座城市往下沉。
季瑾往下沉。
方祈寧往下沉。
那棵接住我的枯樹,那段漆黑的懸崖,那通被掛斷的電話,全部往下沉。
鄰座的乘客問我要不要關窗。
我說不用。
夜盲症讓我什麼都看不清。
但三萬英尺的高空上,窗外隻有一片純粹的黑。
看得見和看不見,沒有區別。
我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