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店前台遞給我房卡的時候,說有人往我房間送了一束花。
我問是誰送的,前台翻了翻記錄:"一位姓周的先生,下午預約的。"
我讓前台把花退回去。
進了房間,鎖好門,把行李箱扔在角落,整個人摔進床裏。
天花板白得晃眼,我盯著看了很久,腦子裏像被人按了快進鍵。
七年前那段日子一幀一幀地回放,比電影還清晰。
我流產一個月後,身體剛剛能下地走路。
周如霽的母親在家庭聚餐上宣布,要帶沈青枝去海島慶生。
全家人都去,包括周如霽。
我坐在餐桌邊,筷子懸在半空。
"我也去。"
婆婆看了我一眼,語氣不鹹不淡的:"你身體還沒養好,去什麼去?在家好好歇著,別給大家添麻煩。"
沈青枝坐在對麵,趕緊放下筷子,一臉緊張地看著婆婆:
"阿姨,要不我不去了,讓以寧姐跟你們一起......"
"你不去誰去?這是給你過生日。以寧又不是小孩子,在家待幾天怎麼了?"
婆婆拍了拍沈青枝的手,笑得慈祥。
周如霽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隻是在飯後拉著我到陽台上,遞給我一張銀行卡。
"裏麵有二十萬,你想買什麼就買,等我回來陪你去複查。"
"我不要錢,我要你留下來陪我。"
"以寧,別鬧了。青枝生日一年就一次,她又沒有家人,我媽把她當親女兒看,我不去不合適。"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跟我解釋明天的天氣預報。
"周如霽,一個月前我在這個家失去了孩子。"
"你們全家陪著那個害我流產的人去慶祝生日,你覺得合適?"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又來了。青枝不是故意的,翻來覆去說這件事有意思嗎?"
他走了。
第二天一早,全家的行李箱在客廳排成一排。
沈青枝穿了一條碎花長裙,蹲在門口係鞋帶,看見我下樓,抬起頭衝我笑。
"以寧姐,如霽哥說你身體不舒服不去了。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幫你給如霽哥帶禮物回來。"
她的聲音軟綿綿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周如霽提著她的箱子走出門,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尾氣散在清晨的薄霧裏。
我站在客廳落地窗前,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口,手指一點一點攥緊睡衣的袖口,直到指甲陷進肉裏。
那天下午,我給自己訂了一張飛往國外的機票。
沒有告別,沒有留信,沒有帶走任何一件他給我的東西。
隻把結婚證和一份手寫的離婚協議放在他的書桌上,用他送我的鎮紙壓好。
飛機起飛的時候是傍晚,舷窗外的天燒成一片渾濁的橘紅色。
我靠在窗邊,眼淚流了滿臉,但從頭到尾沒出過一聲。
手機不停地振,是我媽打來的。
我沒接。
她後來發了一條長長的語音,大意是:
你瘋了嗎?好好的日子不過要跑到國外去?你知不知道周家條件多好?你上哪找這樣的人家?你是要氣死我嗎?
我把手機關了機,關機之前刪掉了周如霽和沈青枝的所有聯係方式。
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我一個人住在租來的公寓裏,每天隻做三件事:吃飯,工作,失眠。
夜裏醒來的時候窗外總是黑的,異國的月亮又冷又圓,照得房間比白天還亮。
我會在那種慘白的月光裏發呆,想起沈青枝推我的那個下午。
陽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她的手貼在我後背上,不是滑倒時的無意碰撞,是一個穩穩的、向前的推力。
但我沒有證據。
監控恰好壞了,後來我在醫院的時候,周如霽告訴我的,語氣輕描淡寫。
"樓梯間的攝像頭上個月就壞了,一直沒修。不過也不影響,本來就是意外。"
回憶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
酒店房間的門被拍得砰砰響。
我下床開門,走廊裏站著的不是周如霽,是沈青枝。
她一個人來的,肚子頂在門框上,表情和剛才在醫院裏判若兩人。
沒有眼淚,沒有委屈,隻有一種誌在必得的篤定。
"以寧姐,咱們單獨聊聊。"
她徑直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掃了一圈房間,嘴角勾起來。
"酒店不錯,不過比起如霽以前給你買的那套別墅,差遠了。"
我靠著桌子看她,沒說話。
"以寧姐,我今天過來,是想跟你說句實話。"
她摸著肚子,語氣像在談一筆生意:
"你已經離開七年了,如霽現在是我的。你既然已經嫁給別人、生了孩子,那就別再出現了。"
"你一出現,他就心不在焉的,影響我心情。"
"我沒有要出現在你們麵前。機場遇見是巧合。"
"巧合?"她笑了一聲,"以寧姐,你從國外飛回來,偏偏選和我們同一天同一個航站樓,你管這叫巧合?"
我懶得解釋。
"你說完了?說完了請回。"
沈青枝沒動,反而翹起了腿,很放鬆的樣子。
"以寧姐,七年前那件事,你應該恨死我了吧?"
她歪著頭看我,眼底的挑釁幾乎是明晃晃的。
"我到現在都記得你從樓梯上滾下去的樣子,好慘。如霽那幾天天天陪我,怕我有心理陰影,你知道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麼有趣的畫麵。
"不過你也真是命硬,摔成那樣人居然沒事。隻是孩子可惜了。"
我看著她的臉,每一個毛孔都在張合著一種叫做得意的東西。
心臟平穩得像一潭死水,連波紋都懶得起。
不是不痛,是這種痛我已經消化了七年。
"沈青枝,你專門來說這些的?"
"我專門來告訴你,離如霽遠點。"她站起來,走到我麵前,壓低了聲音。
"你手上那枚破戒指能值幾個錢?如霽給我買的婚戒兩百八十萬,你要不要看看?"
房門突然被從外麵推開了。
門沒鎖,沈青枝進來的時候,我忘了關。
站在門口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風衣,身上還帶著雨和飛機上的幹燥氣味。
是我老公餘誠安。
他的目光從沈青枝臉上滑過,最後落在我身上,語氣平淡卻清晰。
"寧寧,航班取消了我就直接飛過來了。小團子在車上睡著了,你等下去看看她。"
然後他看向沈青枝,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把一段錄音點開。
錄音裏,沈青枝剛才那些話一字不差地回蕩在房間裏。
"我到現在都記得你從樓梯上滾下去的樣子,好慘。"
"如霽那幾天天天陪我,怕我有心理陰影。"
"不過你也真是命硬。"
沈青枝的臉,一瞬間白了。
"你,你什麼時候在門口的?"
沈青枝的聲音劈了,原本穩穩握住的那副麵具碎了一地。
餘誠安沒看她,走到我身邊,自然地把我手裏攥著的房卡拿過去放到桌上。
"到得不算早,不過夠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周如霽正站在電梯口,臉色發青。
他也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