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保把我們帶到機場調解室,沈青枝靠在椅子上捂著肚子,眼淚還在掉。
周如霽蹲在她麵前,一隻手握著她的手,一隻手拿著電話叫救護車。
他母親坐在旁邊,冷冷地掃了我一眼:"青枝要是出了什麼事,慕以寧,你賠得起嗎?"
我靠著牆,沒說話。
調解室的燈管有一盞在閃,滋啦滋啦的聲響填滿沉默的間隙。
這個場景太熟悉了。
熟悉到我閉上眼就能看見七年前那個下午。
那天是周六,我懷孕四個月。
沈青枝來家裏做客,說要給我燉燕窩補身體。
她端著碗上樓,走到我身邊時腳下一滑,碗摔碎了,手肘撞在我後背。
我從樓梯頂端滾了下去。
等我在醫院醒來,孩子已經沒了。
周如霽坐在病床邊,表情疲憊。
他說的第一句話不是"你還好嗎",是:
"青枝嚇壞了,哭了一下午,她不是故意的。"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握住我的手,語氣放軟了些:"孩子沒了,我也難過。但青枝從小就冒冒失失的,她真的不是故意害你。"
"以寧,你別想太多,孩子以後還會有。"
第二天,他拿了一份諒解書來。
白紙黑字,措辭周全,甚至連我的簽名位置都用鉛筆畫好了一個小叉。
"簽了吧,青枝嚇得飯都吃不下了。你們本來關係就好,別因為一個意外鬧僵。"
我盯著那個小叉看了很久。
鉛筆痕跡很淡,像是怕弄臟紙麵,又像是怕我看出那份精心準備的刻意。
"周如霽,我剛失去我們的孩子。"
"我知道。所以我才說,別再為這件事消耗自己了。"
他把筆放在我手邊,又看了看表。
"我下午還有個會,你先歇著。青枝說等你好了請你吃飯,把這事翻篇。"
他走了。
病房裏隻剩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一下一下,像在替我數還剩多少真心可以磨。
婆婆來過一次,進門先歎氣,然後看著我的肚子搖頭。
"我就說讓你少走動多休息,你偏不聽。"
"青枝一個小姑娘能有多大力氣?樓梯上摔一跤,你連個孩子都保不住,身子骨也太弱了。"
沒有人問過我,從樓梯頂端滾下來的時候,有沒有聽見沈青枝在我耳邊小聲說了一句什麼。
因為我自己也不確定。
當時太疼了,疼到意識模糊,隻隱約記得有個聲音在說:
"以寧姐,對不起呀。"
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客套話。
我媽從老家趕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如霽送來的燕窩和補品,歎了口氣。
"寧寧,忍忍吧。如霽這樣的男人不好找了,肯給你花錢,家底又厚。你要是跟他鬧僵了,以後上哪去找這樣的條件?"
"媽,我的孩子沒了。"
"孩子還能再生,男人跑了可就回不來了。"
她幫我掖了掖被角,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下一道命令。
從小到大,她都是這樣。
我爸去世得早,她一個人拉扯我長大,每次我不聽話,她就會說:
"你知不知道我一個人有多辛苦?你要是不聽媽的話,媽這些年的苦都白吃了。"
這句話壓了我二十多年,壓到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塊海綿,誰都可以來擰一把。
調解室的門被推開,機場醫護人員走進來,打斷了我的回憶。
沈青枝配合地躺上擔架,經過我身邊時拉住我的手,聲音虛弱又誠懇:
"以寧姐,我不怪你,你別有心理負擔。"
圍觀的安保和工作人員看她的眼神更柔了,看我的目光更冷了。
周如霽走到我麵前,聲音壓得很低:"你先別走,等她檢查完,把事情說清楚。"
"你兒媳婦演的,你看不出來?"
"以寧,別這樣。她懷著八個月的身孕,誰會拿自己孩子演戲?"
他皺著眉,表情和七年前一模一樣,不耐煩,但克製。
"你就不能退一步?她是孕婦。"
退一步。
這三個字我聽了七年,每一次都是我退,每一次都退到懸崖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