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作文大賽的事，誰告訴方頌的？"

周四中午，我推開教室門的時候，方頌已經坐在我座位上了。

桌上攤著一張新芒杯的參賽通知單。

方頌抬頭，表情比往常複雜一點點。

"班主任辦公室的通知欄貼出來的，俞俞，你怎麼沒跟我說？"

我放下飯盒，"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參加，怕說了最後又沒去，丟人。"

方頌歪著頭看我，好一會兒才笑了。

"你跟我還藏著掖著的，不過也好，這種比賽你去了也當練筆，反正評委不看模考成績，對吧？"

她站起來讓出我的座位，拍了拍我肩膀。

"加油，萬一拿個優秀獎也挺好的。"

優秀獎。

不是一等獎，不是二等獎。

是優秀獎。

那種每個參賽者都有的安慰性獎項。

我沒有糾正她。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徐曉忽然從前麵傳了張紙條過來。

紙條上的字不是她的，是陸臣的。

"聽說新芒杯初賽要求寫議論文，你最差的就是這個，要不我幫你列個提綱？"

我把紙條翻過來，在背麵寫：不用，謝謝。

傳回去之後，陸臣沒再說什麼。

但放學的時候，方頌攔住了我。

"陸臣說你拒絕了他的好意，俞俞你這樣不好，人家一番好心你至少領個情吧。"

我背著書包，站在走廊裏，說了句："我想自己寫。"

方頌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那種你每次都這麼說的笑。

"行吧，那你自己寫，我們不管了。"

她走了幾步又回頭。

"對了，周六比賽你自己去吧，那天我和陸臣約了去看隔壁學校的辯論賽，抽不開身。"

周六。

新芒杯初賽在市青少年宮。

我一個人坐公交車去的。

到了考場門口，看到隔壁學校來了一整支參賽隊伍，帶隊老師舉著小旗。

我們學校隻有我一個人。

甚至沒有帶隊老師。

考場裏開了空調，冷得我手指發僵。

作文題目發下來的時候，我愣住了。

題目不是議論文。

是半命題作文：《我在____裏學會了____》。

兩個小時。

我沒有提綱，也沒有人幫我列思路。

可是我提起筆的時候，腦子裏浮現出那天晚上在雨裏走回家的畫麵。

方頌發來的照片，三個人在暖光燈下吃泡麵。

操場上積水打濕了球鞋，路燈照著空空的校門。

半塊蛋糕上塌掉的奶油，灰色的有磕痕的鋼筆，食堂角落倒掉的冒菜。

還有書展門口那張我不在場的照片。

我寫了《我在沉默裏學會了出發》。

從頭到尾，沒有停頓。

寫完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交卷後我一個人坐在青少年宮門口的台階上。

手機響了，班級群在討論辯論賽。

方頌發了張照片，她和陸臣坐在觀眾席第一排，比著耶的手勢。

底下一串回複。

"頌頌好漂亮。"

"陸臣你倆也太般配了吧。"

沒有人問我比賽怎麼樣。

也沒有人知道我去比賽了。

我收起手機，一個人坐了回去的公交車。

接下來的日子，初賽成績遲遲沒有公布。

我繼續埋頭複習。

語文月考的時候，我考了107。

過了100，但沒有人鼓掌。

因為方頌考了112。

"俞俞你進步了誒，"方頌笑得燦爛，"繼續保持，語文這東西急不來的。"

陸臣在旁邊說："107也就是正常水平吧，有什麼好誇的。"

我沒搭話。

高考倒計時翻得飛快。

日子像踩著加速器往前滾，一百天，八十天，五十天。

我把所有的精力拆成兩半。

一半給理綜和數學，保住前三的底盤。

另一半給語文，死磕作文。

那篇《我在沉默裏學會了出發》，後來拿了新芒杯全國一等獎。

但那是高考之後的事了。

高考出分那天，我沒有第一時間查成績。

是方頌打來的電話。

"俞俞你查分了嗎？我考了641，超了一本線62分！"

"恭喜你。"

"你呢你呢？快查快查，你肯定比我高好多。"

我掛了電話，輸入準考證號。

總分718。

語文139。

作文58分。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那天傍晚，班級群炸了鍋。

所有人都在曬分數，都在討論誌願。

方頌在群裏說她要報本市的師範大學。

陸臣說他也留本市，跟方頌一個城市。

徐曉說她去隔壁省的財經類院校。

有人問我。

"程俞你報哪兒？"

方頌秒回："俞俞肯定北大清華吧，她考了多少分來著？"

沒有人知道我考了718。

因為我沒有在群裏曬過分數。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隻回了一句："還沒定。"

方頌發了個擁抱的表情，"選好了告訴我們呀，到時候畢業聚會一起慶祝。"

畢業聚會定在七月中旬。

地點是市中心那家大家高中三年聚餐都去的火鍋店。

我到得最早。

方頌他們前一天剛去了漂流，一群人曬得紅彤彤的走進來，笑嚷成一團。

陸臣看到我，隨口說了句："你怎麼沒去漂流？我在群裏發了通知的。"

群通知我看到了。

那條消息發出來的時候，我剛交完一份資料回來，群裏的接龍已經滿員。

"名額滿了。"

"是嗎？那你怎麼不找我，我給你加上。"

他說得輕巧，好像一切隻是我沒張嘴的錯。

方頌拉著我坐下，"來了就好，今天不聊學習了，好好吃。"

火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所有人都在說大學的事，說室友，說軍訓，說要選什麼社團。

方頌說她已經加了師範大學新生群，裏麵都特別熱情。

陸臣說他準備大學買輛自行車，周末騎車去方頌學校找她玩。

徐曉說她媽給她買了新的行李箱，粉色的。

沒有人問我去哪。

吃到一半的時候，班主任推門進來了。

他顯然是專程趕來的，手裏拎著一袋橘子，額頭有薄薄的汗。

"同學們畢業快樂，老師來晚了。"

一桌人歡呼，方頌起身給班主任倒飲料。

班主任坐下來，環顧了一圈，目光忽然停在我身上，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奇怪。

帶著某種我在高中三年從未見過的鄭重。

他站起來，端起杯子。

"在大家吃飯之前，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火鍋店裏嘈雜的聲音漸漸小了。

所有人都看向班主任。

方頌放下筷子，好奇地歪頭。

陸臣端著可樂杯子，等著。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

"我要恭喜我們班的一位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