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鐵隧道裏前方塌方,列車緊急停車。
車廂斷電,黑暗中有人受傷、有人哭嚎、有人心臟病發作。
我是這趟車上唯一的醫護人員,拿著手機當手電,在黑暗裏來回跑了五個小時。
心臟病旅客被我做了四輪心肺複蘇,活過來了。
骨折的小女孩被我用雜誌和絲巾做了夾板固定。
救援隊打通隧道時,所有乘客含淚給我鼓掌。
可第二天新聞出來,心臟病旅客的家屬把我告了。
"她不是專業心內科醫生,擅自施救導致我父親三根肋骨骨裂,我們要求賠償六十萬。"
骨折女孩的母親也跟著起訴:
"她用雜誌固定?這不是草菅人命嗎?我女兒的胳膊萬一長歪了怎麼辦?"
法院一審判我賠償四十二萬。
我沒有四十二萬,賣了房也不夠。
前夫趁機申請變更撫養權,法官看了我的經濟狀況,判給了他。
我心死跳樓,再睜眼,高鐵剛剛停在隧道裏,黑暗降臨。
有人在喊:"車上有沒有醫生!有沒有人會急救!"
我閉上眼,把頭靠在座椅上,一言不發。
上輩子的掌聲不夠響,這輩子的沉默剛剛好。
......
“車上有沒有醫生?有沒有人會急救。”
乘務員焦灼的呼喊聲穿透了沉悶的空氣。
高鐵隧道前方塌方。
列車剛剛完成了一次極其慘烈的緊急製動。
車廂裏徹底斷電,應急指示燈散發著幽幽的綠光。
斜前方的過道上,一位頭發花白的大爺捂著胸口倒了下去。
他的喉嚨裏發出風箱般嘶鳴的喘息,雙腿不受控製地抽搐。
幾步開外的座椅旁,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抱著胳膊,縮在母親懷裏疼得直打哆嗦。
周遭充滿了雜亂的翻找聲和壓抑的哭泣聲。
我閉著眼,將後腦勺死死抵在真皮座椅的靠背上。
耳邊的喧鬧漸漸與上一世呼嘯的風聲重疊。
我記得從二十八樓跳下去時,風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那一刻我腦子裏全是法庭上那些體麵人的嘴臉。
“簡微明女士,您不僅在施救過程中造成了不必要的二次傷害,還拒絕反思。”
“我方當事人索賠六十萬,隻是為了彌補後續的康複費用,這很合理。”
對方律師推著金絲眼鏡,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而我傾家蕩產,賣了房子,依舊填不上那個無底洞。
“微明,你睡著了嗎。”
耳邊突然傳來一道極輕柔的詢問。
坐在我右側的孟扶光微微傾身,手指關切地搭上我的手背。
她是急診科的實習護士,也是這次和我一起去鄰省參加醫學研討會的同事。
我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
上輩子,也是在這個時候。
她用最溫柔的聲音,把我推向了那個萬劫不複的深淵。
我屏住呼吸,緊閉雙眼,假裝自己因為剛才的急刹車暈了過去。
孟扶光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微明,我剛剛聽到乘務員在找醫生。”
她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忍和期盼。
“前麵那個爺爺好像是急性心梗發作了,那個小姑娘看著像尺骨骨折。”
“你是急診科最厲害的副主任醫師,你去看看好不好。”
她的話語裏充滿了信任和依賴。
如果不知情,任何人都會被她這副悲天憫人的模樣感動。
我依舊沒有睜眼,隻有濃密的睫毛控製不住地微微顫動。
孟扶光顯然察覺到了我的清醒。
她沒有放棄,而是將頭靠得更近了一些。
“微明,我知道你最近因為離婚的事情心情不好。”
“可是醫者仁心,躺在那裏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你平時連流浪貓都會帶回科室包紮,現在怎麼能狠下心裝睡呢。”
她的語氣裏沒有任何指責,隻有無盡的惋惜和規勸。
就像一個完美無瑕的聖母,在試圖喚醒一個迷途的羔羊。
我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惡心感直衝咽喉。
上一世。
我真的信了她的“醫者仁心”。
我摸黑在車廂裏跑了五個小時。
我跪在堅硬的地板上給那個大爺做心肺複蘇,手掌磨破了皮,膝蓋跪出了淤青。
孟扶光就站在旁邊,拿著手機幫我照明。
她用極其溫柔的聲音誇讚我勇敢,誇讚我是科室的驕傲。
後來法庭上,那段照明的視頻成了卓家起訴我“動作不規範導致肋骨斷裂”的鐵證。
而孟扶光作為證人,在法官麵前楚楚可憐地掉眼淚。
“簡醫生當時太急躁了,我勸過她等專業設備來,可是她不聽。”
那是她原話。
現在,這個溫柔的劊子手又開始舉刀了。
我緩緩將手從她掌心抽離,依然沒有睜開眼睛。
“我頭暈,想吐。”
我逼著自己發出極其虛弱的音節,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孟扶光微微一怔。
她似乎沒料到一向雷厲風行、視救人為天職的簡微明會退縮。
短暫的沉默後,她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歎息。
“微明,頭暈隻是暫時的應激反應。”
“你克服一下好不好?那個大爺的臉都紫了。”
她一邊說,一邊站起了身。
我感覺到一束刺眼的光亮打在了我的臉上。
是孟扶光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
“乘務員同誌,你們別急。”
孟扶光溫柔而清晰的聲音在車廂裏響了起來。
那聲音在封閉的黑暗中顯得尤為突兀,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身邊這位簡微明女士,就是市中心醫院急診科的副主任醫師。”
“她有非常豐富的急救經驗。”
她將手機的光暈擴散,恰好照亮了我所在的這排座椅。
周遭的喧鬧聲出現了片刻的停滯。
無數道目光順著光柱,如同無形的利刃般聚焦在我的臉上。
我被迫在刺眼的光線中睜開眼睛。
孟扶光低頭看著我,嘴角掛著安撫的微笑。
“微明,你看,大家都在等你呢。”
她用最體貼入微的姿態,徹底封死了我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