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死盯著碗底那三個字,胃裏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
祝星蘅。
在這個該印著環保標誌的地方,刻著我的名字。
字跡歪歪扭扭,邊緣帶著劃破塑料的粗糙感。
是誰刻的?
什麼時候刻的?
我每一口吃下去的時候,這個寫著我名字的碗底,就直直對著我的臉。
“你在幹什麼?”
身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我嚇得渾身一抖,手裏的碗掉在地上。
紅油濺在我的腳背上,黏膩冰冷。
廚房的燈啪地一聲亮了。
婆婆段玉芝站在門口,手裏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
她穿著暗紅色的棉布褂子,眼神冷冷地盯著我。
聶錚站在她身後。
“媽,你怎麼自己開門進來了。”
聶錚趕緊上前接過行李。
段玉芝沒理他,徑直走到我麵前。
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外賣碗,又看著我蒼白的臉。
“剛做了手術,就光著腳站地上?”
“難怪保不住孩子。”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帶刺的鞭子,直直抽在我臉上。
我喉嚨發緊。
“媽,我......”
“別叫我媽。”
段玉芝打斷我。
“我孫子都沒了,你還有臉叫我媽。”
聶錚趕緊打圓場。
“媽,星蘅也是受害者,她也不想的。”
“她不想?”
段玉芝冷笑一聲,指著地上的碗。
“懷孕五個月,天天吃這種不幹不淨的外賣。”
“吃得拉肚子還不戒。”
“到底是你饞,還是你故意的?”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您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心裏清楚。”
段玉芝把手裏的保溫桶重重放在流理台上。
“我就說城裏的媳婦嬌貴。”
“懷個孕連飯都不做,成天點這些路邊攤。”
“現在好了,把我大孫子吃沒了。”
“你滿意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掐進掌心。
“我沒有故意害我的孩子!”
“那這是什麼?”
她一腳把那個塑料碗踢到牆角。
我看著那個翻倒的碗,心裏突然一陣發毛。
我不能讓她看到碗底的字。
我蹲下身,迅速撿起那個碗,扔回垃圾袋裏。
“我都說了,我會查清楚的。”
我咬著牙,把垃圾袋重新打結。
段玉芝嗤笑一聲。
“查什麼查?”
“你自己管不住嘴,還想賴給別人?”
聶錚走過來,半摟半推地把我往臥室帶。
“行了行了,別吵了。”
“星蘅,你先進去躺著,媽坐車也累了。”
我被他強行塞進被子裏。
門再次關上。
我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碗底那三個字。
有人在盯著我。
這種感覺從懷孕三個月的時候就開始了。
那天半夜,我突然被餓醒。
極度渴望一種酸辣刺激的味道。
我在外賣平台上刷了很久。
然後,首頁突然彈出了那個商戶。
【渝味酸辣粉】。
沒有評分,沒有銷量。
頁麵幹淨得像一個剛注冊的新店。
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進去,下了一單。
半小時後,外賣掛在門把手上。
那味道太絕了。
酸,辣,香。
每一口都像是有鉤子,死死勾住我的味蕾。
那天之後,我就像上了癮。
每天必須吃一次。
哪怕每次吃完都會劇烈腹痛,腹瀉不止。
我都控製不住自己打開那個灰色的頁麵。
現在回想起來,那根本不是食欲。
那是一種被操縱的癮。
我摸黑從枕頭底下翻出手機。
點開外賣平台的騎手聯係頁麵。
我找不到訂單,但我在微信的聊天記錄裏,翻到了幾個月前的一個截圖。
那次外賣超時,我截圖發給過薑予安吐槽。
截圖上,有一個騎手的虛擬號碼。
我對著那串數字,撥了過去。
嘟。
嘟。
嘟。
電話通了。
沒有提示空號。
我屏住呼吸,把手機緊緊貼在耳邊。
響了五聲之後,那邊接了起來。
沒有聲音。
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某種類似於生鏽鐵器摩擦的刺耳動靜。
“喂?”
我壓低聲音。
“你是送渝味酸辣粉的騎手嗎?”
那邊依然沒有說話。
呼吸聲越來越重。
仿佛那個人就貼在我的耳邊,透過電波在嗅我的味道。
“說話!”
我有些失控。
電話裏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詭異的輕笑。
那是個女人的聲音。
“好吃嗎?”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你是誰?”
嘟——
電話被掛斷了。
我再打過去,已經是空號。
我跌坐在床上,心臟狂跳。
女人的聲音。
她問我好吃嗎。
第二天一早,聶錚去了公司。
段玉芝在廚房熬湯。
我換上衣服,拿上鑰匙,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我要去那個拆遷的地方看看。
那個所謂的,去年九月就已經消失的廢墟。
走到小區門口的商業街盡頭。
那裏拉著藍色的鐵皮圍擋。
上麵噴著白色的“拆”字。
我從圍擋的縫隙裏鑽進去。
裏麵是一片破敗的磚牆和垃圾。
我順著門牌號找。
14號,16號。
18號。
渝味酸辣粉的原址。
店鋪的卷簾門已經生鏽,拉下來一半。
上麵貼著一張泛黃的封條,日期確實是去年九月。
我彎下腰,從卷簾門底下鑽了進去。
屋裏很暗,散發著一股濃重的黴味。
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爛木板。
根本不像是一個還在營業的地方。
我往前走了兩步。
突然,腳下踩到了什麼東西。
軟軟的,帶著一點彈性。
我低頭看去。
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扔著一團暗紅色的東西。
那是沾著血的醫用紗布。
紗布旁邊,是一口生鏽的鐵鍋。
鍋底,還有一層幹涸的紅色粉條。
這根本不是廢墟。
昨天中午,有人在這裏煮過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