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一早上剛進辦公室,殷蔚就堵在了門口,臉色不太好看。
"季總監,出事了。今天早上行業論壇上有一篇帖子,標題是——'某女高管與甲方舊情複燃,公私不分卡項目審批'。"
她把平板遞給我。
帖子沒提名字,但把項目細節寫得事無巨細。
合作雙方的領域、項目規模、會議上的分歧內容,甚至精確到"綠化覆蓋率口徑之爭"。
底下的評論已經炸了。
"這不就是宸輝和裴氏的那個項目嗎?"
"圈子裏都知道,據說那個女高管大學就追著人家甲方跑。"
"笑死,追不到人就卡人家項目,這種人怎麼當上總監的?靠關係吧。"
"裴氏集團的管理也太鬆了,搞不好那個女的就是被塞進來的。"
每一條評論都像一把鈍刀,不致命,但持續地磨。
殷蔚咬著嘴唇:"季總監,帖子的IP顯示在宸輝大樓附近。"
我沒說話,繼續往下翻。
帖子的最後一段寫著:"據知情人士透露,該女高管曾在同學聚會上公然佩戴假結婚戒指博取同情,以此掩飾對甲方負責人的糾纏行為。"
假結婚戒指。
隻有聚會上那群人知道我戴了鑽戒。
而那群人裏,會用"知情人士"這種說法的,隻有翟曉月。
上午十點,集團總部打來電話。
人事副總裁的語氣客客氣氣,但每一個字都壓著刀鋒。
"青梨,這件事鬧得有點大,幾個合作方都在問。集團的意思是你先寫一份情況說明,越詳細越好。"
"好。"
"還有,後續這個項目的對接人暫時換成你的副手,你先避一避風頭。"
電話掛斷。
我被變相停職了。
殷蔚氣得眼圈發紅:"季總監,這明顯是翟曉月搞的鬼,咱們去找她對質!"
"沒用,帖子是匿名發的,IP隻能定位到大樓,不能精確到個人。而且去對質隻會坐實那些傳言。"
"那怎麼辦?就這麼忍著?"
我捏著平板的邊緣,指節泛白。
不是忍,是不能亂。
正要讓殷蔚去調取論壇發帖的技術信息,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喻彥舟站在門口,一隻手插在褲兜裏,身後跟著翟曉月。
翟曉月手裏捧著一束粉色鬱金香,看到我就快步走上來。
"青梨!論壇的事我也看到了,氣死我了,是哪個沒素質的人亂寫。我跟彥舟說了,我們宸輝一定會配合查,絕對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她把花放到我桌上,鬱金香的花粉簌簌掉在我的文件上。
我看著那束花,沒碰。
喻彥舟在沙發上坐下來,翹了個二郎腿,環顧了一圈我的辦公室。
"辦公室不錯,看來裴氏給你的待遇挺好。"
這話說得不陰不陽。
"喻總來是談帖子的事,還是參觀辦公室?"
他笑了一下,收回視線看著我。
"談帖子。我可以讓宸輝的法務配合你們追查發帖人,但有個條件。"
我等著他說。
"項目審批別再拖了,裴氏這邊盡快給個準信,你配合我走完流程。"
"項目審批走的是正常流程,沒有人在拖。"
"季青梨,你信不信我一個電話打給你們集團的裴總,這個項目今天就能批?"
他語氣很平,平到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了的事實。
翟曉月在旁邊補刀,聲音柔得像在哄人:"青梨,彥舟不是在威脅你,他是真的著急。這個項目對宸輝很重要,你就當幫我個忙嘛。"
幫她個忙。
當年保研名額要幫她讓,現在項目審批也要幫她過。
五年了,這對搭檔的話術一點都沒變。
"喻總,威脅也好,著急也好,項目標準在那裏擺著。數據不達標我沒有權限批,達標了我也不會拖。至於打電話給裴總——"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做了個請出的手勢。
"你打給誰我管不了,但我管得了我的職業底線。"
喻彥舟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他很近地看著我,近到我能聞見他身上那股冷杉木的香水味。
五年了還是同一款。
"季青梨,你真的嫁人了?"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沒有了談判桌上的攻勢,像是從某個很深的地方刨出來的一句話。
"嫁了。"
"嫁給誰?"
"跟你沒關係。"
他盯著我無名指上的鑽戒,喉結滾了一下。
翟曉月拉了拉他的袖子:"彥舟,走吧,別讓青梨為難了。"
他被翟曉月拉著往外走,臨出門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很複雜,有審視,有不甘,還有一絲我看不明白的東西。
門關上。
我坐回椅子上,手按著太陽穴,太陽穴突突地跳。
手機震了一下。
裴時衍發來消息:【論壇的帖子我看到了,法務已經在處理,你別擔心。】
又一條緊跟著來:【今晚我飛國內,處理完手頭的事就來找你。】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猶豫了兩秒,打了一行字過去。
【不用來,我能處理。】
發完刪掉了。
重新打:【嗯,等你。】
三秒後他的回複彈出來。
【乖。誰欺負你我都記著,一筆一筆跟他們算。】
我鎖了屏,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後麵幾天,事態沒有好轉。
論壇帖子被人截圖擴散到了好幾個行業群,我的名字和喻彥舟被編排成了一段狗血往事。
版本越傳越離譜——有說我為了接近喻彥舟才跳槽到裴氏的,有說我出國五年其實是被喻彥舟甩了才跑的。
集團內部開始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我。
周三下午,我去茶水間倒水,兩個行政部的女生沒注意到我,正嘀嘀咕咕。
"聽說季總監當年追喻彥舟追得可瘋了,保研名額都願意讓。"
"真的假的?那這次卡他項目是想複合被拒,惱羞成怒?"
"誰知道呢,反正她那個婚戒肯定是假的,你見過已婚的人連婚禮照片都沒有的?"
杯子碰在飲水機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兩個女生回頭看見我,嚇得臉都白了,抓起杯子跑了。
水涼了才想起來端走。
回到辦公室,郵箱裏躺著一封來自集團總部的通知。
【鑒於近期輿論影響,經研究決定,季青梨同誌暫時調離文旅板塊總監崗位,改任集團內部項目顧問,待輿論平息後另行安排。】
不是避風頭了。
是撤職。
殷蔚看完通知,在工位上哭了出來。
"季總監,這不公平!帖子是誣陷,調查都還沒出結果,憑什麼就把你撤了?"
"公司有公司的考量。"
"什麼考量!就是欺負你好說話!"
我幫她抽了張紙巾。
"別哭了,妝花了。"
晚上八點,空蕩蕩的辦公室裏隻剩我一個人在收拾東西。
手機響了,是一個國際號碼。
接起來,那頭傳來裴時衍的聲音,帶著飛機發動機的低鳴。
"剛落地,你在哪?"
"公司。"
"我來接你。"
"不用了,你先去酒店——"
"季青梨。"
他喊我全名的時候聲音會沉下來,像一塊石頭穩穩當當地落在河底。
"我來接你,原地等我。"
電話掛斷。
我看著桌上的私人物品裝了小半個紙箱,從筆筒裏抽出一支鋼筆。
是入職那天殷蔚送的,筆帽上刻著一行小字:季總監,大展宏圖。
手機又亮了。
翟曉月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張宸輝總部的會議室照片,長桌上擺滿了文件,她坐在主位,配文:【項目終於推進到下一階段啦,努力總會有回報的[比心]】
下一階段。
我被撤職的消息還沒過半天,宸輝的項目就進了下一階段。
接手我工作的人,沒有按我定的標準審核。
帖子把我搞掉,項目順利推進。
從頭到尾,一箭雙雕。
我關掉朋友圈,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加班到現在?"
喻彥舟靠在門框上,手裏提著一袋夜宵,外賣盒上印著我大學最愛吃的那家煲仔飯的logo。
"聽說你被調崗了,過來看看你。"
他走進來,看到桌上的紙箱,笑了笑。
"至於嗎,不就是換個位置,又不是開除。"
他把外賣放到桌上,拉開椅子坐在我對麵。
"你看,我說了會打電話給你們裴總吧。早聽我的,哪用受這份罪。"
我猛地抬頭。
"什麼意思?"
他拆開外賣盒,蒸汽冒上來,模糊了他的表情。
"沒什麼意思,項目審批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季青梨,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他把筷子遞過來。
"吃飯,涼了不好吃。"
我沒接筷子。
"帖子是你讓人發的?"
"你覺得呢?"他反問,語氣裏沒有否認。
那一刻空氣像被抽幹了。
"喻彥舟,你害我丟了工作。"
"我給你一個更好的選擇。"他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我,"來宸輝,我給你的位置比這高兩級。"
"來宸輝做什麼?當你的員工?"
"不是員工。"
他傾身過來,壓低了聲音。
"季青梨,我一直沒問過你,你是不是因為我才出的國?"
我沒說話。
"如果是的話,那我現在告訴你——你回來就好。什麼結婚不結婚的,戒指你想戴就戴,我不在乎。"
不在乎。
他不在乎我結沒結婚。
因為他從頭到尾就沒相信過。
正要開口,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的聲響不急不緩,每一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節奏。
辦公室的門被從外麵推開。
門口站著一個人。
深灰色的大衣,襯衫最上麵一顆扣子沒係,臉上的表情介於溫和與危險之間。
他的目光越過喻彥舟,徑直落在我身上,然後彎了彎嘴角。
那個笑容很淺,淺到隻有我看得出底下翻湧著什麼。
喻彥舟皺著眉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來人一眼。
"你誰?"
來人沒看他。
他走進來,繞過喻彥舟的椅子,拿起桌上的紙箱,順手把外賣盒推到一邊。
然後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我的手。
無名指上那枚和我款式相同的戒指,在日光燈下安靜地亮了一下。
喻彥舟的臉色變了。
來人終於看向他,笑容不減,語氣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
"我看誰敢動我裴時衍的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