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沐雪,你有沒有覺得秦赫最近怪怪的?"
周一中午,同事林姐端著飯盒坐到我旁邊,壓低聲音。
我筷子一頓:"怎麼了?"
"上周五公司年會,你沒去嘛,他喝多了,接了個電話就跑出去了。回來的時候襯衫扣子都係錯了位。"
她拿肘碰碰我:"我可不是搬弄是非啊,就是覺得你該留個心。"
我笑了笑:"他喝酒就那樣,丟三落四的。"
林姐將信將疑地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
下午兩點,我坐在工位上,忽然收到一條短信。
陌生號碼,內容隻有一行字。
【你男朋友和你閨蜜的合照要不要看?我可以賣給你。】
我盯著屏幕,手指微微發涼。
過了十秒,我回了兩個字:多少。
對方發來一個數字:五千。
然後緊跟著一句:【放心,童叟無欺。照片是在江景酒店拍的,時間嘛,就是你男朋友跟你說出差的那天晚上。】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深呼吸了一次。
江景酒店。城西。鐘予安發過朋友圈的那個定位。
回了一條:不用了。
對方很快追了一句:【姐妹,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那你怎麼還不分手?】
我沒再回複,直接拉黑了那個號碼。
下班後我沒有直接回家,開車去了城南的一家旅行社。
不是第一次來了,上周我就來過一次,拿了幾份出境的宣傳冊。
櫃台的姑娘認出了我:"姐,上次的行程看好了嗎?德國那條線最近在打折。"
我搖了搖頭:"不去德國。有沒有那種......一個人的、時間比較長的行程?"
她翻了翻冊子:"有啊,新西蘭三個月深度遊,或者冰島半年義工簽。你要哪個?"
我看了看冰島的冊子,很遠,很冷,人很少。
適合一個人待著。
"我再想想。"
回到家,秦赫難得在。
他靠在沙發上看電視,聽到開門聲抬了抬頭。
"今天回來得挺晚。"
"嗯,加了會兒班。"
我換了鞋,走到沙發旁邊坐下。
電視在放一檔旅行綜藝,畫麵上是一片冰天雪地。
"秦赫。"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怎樣?"
他拿遙控器的手停了一秒,側頭看我:"什麼意思?"
"就是假設。突然消失了,找不到了。"
他皺了皺眉,像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半晌,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不會的,你能去哪兒。"
語氣輕鬆,帶著篤定。
像在說一件絕不可能發生的事。
我被他揉得頭發亂了,沒有去整理。
你能去哪兒。
這四個字聽起來像是寵溺,可細想又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篤定,他篤定我離不開他,篤定我哪兒也不會去。
就像他篤定我永遠不會發現一樣。
晚上洗完澡我坐在床邊吹頭發,他在衛生間刷牙。
我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潤唇膏,不小心碰到了什麼東西。
一個小盒子,天鵝絨的。
我打開。
裏麵是一枚戒指,白金鑲鑽,圈口比我的手指細了一號。
我戴上試了試,果然鬆。
但鐘予安的手指比我細。
無名指上有一道淺淺的印痕,我在商場見過的。
秦赫從衛生間出來,看到我手裏的盒子,臉色一瞬間變了。
"你翻我東西?"
語氣很衝,是從沒有過的。
我把戒指放回盒子,合上蓋子,擱回原處。
"不小心碰到的。"
他深吸一口氣,走過來拿走盒子,塞進衣櫃最上層的格子裏。
"是公司年會的抽獎,沒什麼好看的。"
我靠在床頭,吹風機的熱風呼呼地吹著,他的解釋被噪音吞沒了大半。
其實他說什麼我都聽不進去了。
那枚戒指的圈口,那道無名指上的印痕,站台上的擁吻,摘下的助聽器,江景酒店,桂花糕,那首叫Falling的歌。
所有的線索像拚圖一樣嚴絲合縫地拚在一起,完整得讓人喘不過氣。
吹風機關了以後屋裏安靜下來,秦赫已經躺下了,背對著我。
我看著他的後背,嘴唇動了動。
最終什麼也沒說,關了燈。
黑暗裏我睜著眼睛,聽他的呼吸漸漸綿長。
然後輕輕下了床,赤腳走到客廳。
打開手機,給旅行社的姑娘發了一條消息。
【冰島的義工簽,幫我辦吧。最快什麼時候能走?】
對方秒回:這周五就有一班飛雷克雅未克的。
我看著屏幕上那個遙遠的地名,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
最終打了兩個字:訂了。
周三晚上,鐘予安突然來我家。
秦赫不在,她敲門的時候我剛把行李箱從櫃子裏拖出來。
我把箱子推回臥室,才去開的門。
"這麼晚了,怎麼過來了?"
她手裏拎著一袋橘子,笑嘻嘻地擠進來。
"想你了唄,好久沒和你單獨待一會兒了。"
她踢掉鞋換上那雙粉色兔子拖鞋,窩進沙發裏。
我坐到她旁邊,幫她剝橘子。
她吃了一瓣,忽然靠過來枕在我肩上。
"沐雪。"
"嗯。"
"你說我以後能找到一個真心對我好的人嗎?"
我剝橘子的手頓了一下。
"你值得被人真心對待。"
她蹭了蹭我的肩膀,聲音悶悶的。
"有的時候我覺得......全世界對我最好的人就是你。"
橘子的汁水濺在手指上,又酸又澀。
我沒有說話,隻是一瓣一瓣剝好遞給她。
她吃完橘子走的時候,在門口轉過身看著我。
"沐雪,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沒有。"
"有的,下巴都尖了。你別總不好好吃飯。"
她的眼神認真又溫柔,和十幾年前在學校走廊上,把大白兔奶糖硬塞進我口袋裏的那個女孩一模一樣。
我差一點就要心軟了。
差一點就要開口問她,予安,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但我沒有。
因為我怕她說了,我就走不了了。
我衝她笑了笑:"注意安全。"
門合上以後,我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來。
橘子的清香還留在指尖,混著一股說不清的苦澀味。
周四,我請了年假。
主管問我去哪兒,我說回老家。
然後用一整天的時間,把該交接的工作交接完,該清的抽屜清幹淨。
工牌摘下來的時候,手指摩挲了一下上麵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還在笑,不知道明天就要消失了。
晚上秦赫照常回來,我做了一桌子菜。
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
全是他愛吃的。
他有些受寵若驚:"今天什麼日子?"
"沒什麼日子,就是突然想做。"
他笑了笑,坐下來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頭。
"沐雪,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心跳漏了一拍,麵上不動聲色。
"什麼事?"
"就是......最近你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樣。"
我夾了一塊排骨放到他碗裏。
"你想多了。"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最終沒有追問。
那天晚上他先睡了,我在客廳坐了很久。
把鞋櫃上那雙粉色兔子拖鞋拿出來,放到門口的鞋架上。
又把冰箱上貼的三個人的合照揭下來,疊好,放進口袋。
冰箱上那一小塊空白,像一個微型的傷疤。
淩晨四點,天還沒亮。
我拎著行李箱輕手輕腳地穿過客廳。
路過臥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門開了一條縫,能看見秦赫睡得很沉。
他翻了個身,手臂搭在我睡過的那半邊床上,摟了個空。
我看了幾秒,轉身走了。
沒有留紙條,沒有留消息。
出租車在樓下等著,司機幫我把箱子搬上後備箱。
"去哪兒?"
"機場。"
機場的安檢口排著長隊,天邊泛起灰蒙蒙的光。
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之前,最後看了一眼屏幕。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消息。
五點四十七分,世界還很安靜。
我收起手機,拖著行李箱走進了登機口。
廣播在用三種語言播報航班信息,聽起來像是另一個星球的聲音。
飛機滑行的時候我靠著舷窗往外看,跑道上的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越來越快,越來越遠。
然後機身微微一震,離開了地麵。
城市在腳下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點,越縮越小,最終消失在雲層裏。
我閉上眼睛,睫毛是濕的。
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