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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沐雪,你最近怎麼了,總走神。"

秦赫坐在餐桌對麵,筷子敲了敲我的碗沿。

我回過神,低頭扒了口飯:"沒有,就是工作上的事。"

他沒再追問,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然後迅速收起來。

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個表情我太熟了,他以前看我消息的時候也是這樣。

"誰啊?"我裝作漫不經心地問。

"同事。"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催項目進度的。"

"哦。"

我沒拆穿他,繼續吃飯。

筷子碰到碗底的聲音清脆得有些刺耳,屋子裏安靜極了。

飯後他主動去洗碗,還回頭衝我笑了一下:"今天的糖醋排骨做得不錯。"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圍上圍裙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也是這樣。

那是地震後的第三個月,鐘予安剛從醫院轉到康複中心,情緒很不穩定,經常半夜打手語跟我說她不想活了。

我嚇壞了,每天下了班就往康複中心跑,陪她做訓練、幫她和醫生溝通。

有一次實在太累,我趴在她病床邊就睡著了。

秦赫開了兩個小時的車來接我,把我裹在外套裏,什麼話也沒說,背我下了樓。

車上我迷迷糊糊地靠著他肩膀,聽見他輕聲說了一句。

"辛苦了。"

那兩個字讓我哭得稀裏嘩啦。

現在想來,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鐘予安漸漸恢複以後?還是更早?

第二天中午,鐘予安約我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廳見麵。

她穿了件鵝黃色的連衣裙,紮著馬尾,精神看起來很好。

助聽器照常戴著,肉色的,藏在頭發下麵,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我坐下來對麵,刻意放慢語速:"最近感覺怎麼樣,聽力有沒有好一點?"

她歪頭看了我一秒,然後露出一個有些心虛的笑。

"還......還是老樣子吧,有時候能聽清,有時候嗡嗡的。"

她的眼神微微閃了一下,然後很快低頭去攪咖啡杯裏的奶泡。

我注意到她攪動的頻率,不急不慢,完全不像一個聽覺障礙者需要集中注意力看口型的狀態。

我突然說了句很輕的話,幾乎是氣聲。

"予安。"

她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嗯?"

然後愣住了。

空氣靜了一拍,她迅速補救:"你說什麼?我沒聽太清......"

手指不自然地去碰了碰耳朵上的助聽器。

我微微笑了笑:"我說,你那杯是什麼口味的,好喝嗎?"

她鬆了口氣,眼底的緊張散去,絮絮叨叨地介紹起來。

咖啡廳的音樂聲不小,她卻對答如流。

我坐在那裏,一邊聽一邊點頭,一邊在心裏將所有的證據拚成了完整的拚圖。

她的聽力恢複了,而且恢複得很好。

但她沒有告訴我。

甚至還在繼續演。

臨走前她拉住我的手:"沐雪,那個助聽器的事......你別太辛苦了,實在約不到就算了。"

聲音柔柔的,眼神真誠極了。

我反握住她的手,掌心幹燥溫熱。

"不辛苦,你值得。"

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我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走出咖啡廳,太陽刺得我眯了眯眼。

手機震動,是秦赫的消息。

【今晚想吃什麼?我早點下班回來做。】

下一條。

【予安說她今天見了你,說你氣色不太好,你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

我劃掉消息,沒有回。

站在路邊等紅綠燈的時候我突然想,他關心我的氣色,到底是他自己關心,還是鐘予安讓他關心的。

以前我不會想這些。

以前鐘予安在他麵前提起我,我隻覺得暖。

三個人的關係像一個穩固的三角形,我在頂點,被他們牢牢托著。

現在那個三角形還在,隻是頂點換了人。

我才是多餘的那條邊。

晚上回到家,秦赫果然提前到了,廚房裏水汽蒸騰,有紅燒肉的香味。

他探出頭:"回來了?先去洗手。"

圍裙上沾了油漬,額頭有細密的汗。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幾秒。

"秦赫。"

"嗯?"

"你最近和予安,是不是走得很近?"

他翻動鍋鏟的手停了一拍,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

"還行吧,你不是讓我多照顧她嘛。上周陪她去了一趟醫院,複查結果說恢複得還行,但還是得堅持戴助聽器。"

複查結果說恢複得還行。

我盯著他的後背,想起站台上鐘予安摘下助聽器後和他毫無障礙交談的畫麵。

什麼叫還行?

是還行到可以不戴助聽器談笑風生?

還是還行到可以正常聽見氣聲?

我張了張嘴,所有的質問湧到嗓子眼,又被我一個個咽了回去。

"哦,"我走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那就好。"

水流的聲音很大,大到可以遮住我咬緊牙關的聲音。

鏡子裏的人衝我笑了一下,眼圈微紅。

我深吸一口氣,關掉水。

晚飯吃到一半,他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沒接。

過了幾秒又響,他皺了皺眉,拿起來往陽台走。

"我接個電話。"

陽台門沒關嚴,風把他的聲音送進來——斷斷續續的。

"......沒事,她不知道。"

"......你別多想,我有分寸。"

"......嗯,明天見。"

我放下筷子,盯著桌上那盤紅燒肉。

他做菜的手藝是我教的,剛在一起的時候他連煮泡麵都會糊鍋。

我一道一道教他,從番茄炒蛋到糖醋排骨,他學得認真,每次做好了都要等我第一個嘗。

現在他手藝好了,可做給誰吃,就不一定了。

秦赫從陽台回來,神色如常。

"剛才同事打的,項目上有個急事。"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

他被我看得有一瞬間的不自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岔開話題。

"對了沐雪,下周末予安想讓我們陪她去配眼鏡,你有空嗎?"

我們。

多好聽的兩個字。

我微微勾了一下嘴角:"有空,你定時間就行。"

他點點頭,笑著又給我夾了一筷子肉。

那天晚上他先睡了,呼吸綿長均勻。

我躺在他身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床頭櫃上擺著我們的合照,照片裏他摟著我的腰,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他翻身的時候手臂習慣性地搭過來,搭在我腰上。

溫熱的,沉甸甸的。

我沒有動,也沒有推開。

隻是閉上眼睛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地震那天,鐘予安撲過來替我擋住碎石的瞬間,她喊的不是我的名字。

她喊的是,"秦赫說過要我保護好你。"

這句話我一直以為是友情的重量。

現在想來,也許她保護的從來不是我。

是秦赫在乎的那個人。

而那個人,什麼時候變成了她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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