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沐雪,你最近怎麼了,總走神。"
秦赫坐在餐桌對麵,筷子敲了敲我的碗沿。
我回過神,低頭扒了口飯:"沒有,就是工作上的事。"
他沒再追問,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然後迅速收起來。
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個表情我太熟了,他以前看我消息的時候也是這樣。
"誰啊?"我裝作漫不經心地問。
"同事。"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催項目進度的。"
"哦。"
我沒拆穿他,繼續吃飯。
筷子碰到碗底的聲音清脆得有些刺耳,屋子裏安靜極了。
飯後他主動去洗碗,還回頭衝我笑了一下:"今天的糖醋排骨做得不錯。"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圍上圍裙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也是這樣。
那是地震後的第三個月,鐘予安剛從醫院轉到康複中心,情緒很不穩定,經常半夜打手語跟我說她不想活了。
我嚇壞了,每天下了班就往康複中心跑,陪她做訓練、幫她和醫生溝通。
有一次實在太累,我趴在她病床邊就睡著了。
秦赫開了兩個小時的車來接我,把我裹在外套裏,什麼話也沒說,背我下了樓。
車上我迷迷糊糊地靠著他肩膀,聽見他輕聲說了一句。
"辛苦了。"
那兩個字讓我哭得稀裏嘩啦。
現在想來,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鐘予安漸漸恢複以後?還是更早?
第二天中午,鐘予安約我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廳見麵。
她穿了件鵝黃色的連衣裙,紮著馬尾,精神看起來很好。
助聽器照常戴著,肉色的,藏在頭發下麵,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我坐下來對麵,刻意放慢語速:"最近感覺怎麼樣,聽力有沒有好一點?"
她歪頭看了我一秒,然後露出一個有些心虛的笑。
"還......還是老樣子吧,有時候能聽清,有時候嗡嗡的。"
她的眼神微微閃了一下,然後很快低頭去攪咖啡杯裏的奶泡。
我注意到她攪動的頻率,不急不慢,完全不像一個聽覺障礙者需要集中注意力看口型的狀態。
我突然說了句很輕的話,幾乎是氣聲。
"予安。"
她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嗯?"
然後愣住了。
空氣靜了一拍,她迅速補救:"你說什麼?我沒聽太清......"
手指不自然地去碰了碰耳朵上的助聽器。
我微微笑了笑:"我說,你那杯是什麼口味的,好喝嗎?"
她鬆了口氣,眼底的緊張散去,絮絮叨叨地介紹起來。
咖啡廳的音樂聲不小,她卻對答如流。
我坐在那裏,一邊聽一邊點頭,一邊在心裏將所有的證據拚成了完整的拚圖。
她的聽力恢複了,而且恢複得很好。
但她沒有告訴我。
甚至還在繼續演。
臨走前她拉住我的手:"沐雪,那個助聽器的事......你別太辛苦了,實在約不到就算了。"
聲音柔柔的,眼神真誠極了。
我反握住她的手,掌心幹燥溫熱。
"不辛苦,你值得。"
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我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走出咖啡廳,太陽刺得我眯了眯眼。
手機震動,是秦赫的消息。
【今晚想吃什麼?我早點下班回來做。】
下一條。
【予安說她今天見了你,說你氣色不太好,你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
我劃掉消息,沒有回。
站在路邊等紅綠燈的時候我突然想,他關心我的氣色,到底是他自己關心,還是鐘予安讓他關心的。
以前我不會想這些。
以前鐘予安在他麵前提起我,我隻覺得暖。
三個人的關係像一個穩固的三角形,我在頂點,被他們牢牢托著。
現在那個三角形還在,隻是頂點換了人。
我才是多餘的那條邊。
晚上回到家,秦赫果然提前到了,廚房裏水汽蒸騰,有紅燒肉的香味。
他探出頭:"回來了?先去洗手。"
圍裙上沾了油漬,額頭有細密的汗。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幾秒。
"秦赫。"
"嗯?"
"你最近和予安,是不是走得很近?"
他翻動鍋鏟的手停了一拍,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
"還行吧,你不是讓我多照顧她嘛。上周陪她去了一趟醫院,複查結果說恢複得還行,但還是得堅持戴助聽器。"
複查結果說恢複得還行。
我盯著他的後背,想起站台上鐘予安摘下助聽器後和他毫無障礙交談的畫麵。
什麼叫還行?
是還行到可以不戴助聽器談笑風生?
還是還行到可以正常聽見氣聲?
我張了張嘴,所有的質問湧到嗓子眼,又被我一個個咽了回去。
"哦,"我走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那就好。"
水流的聲音很大,大到可以遮住我咬緊牙關的聲音。
鏡子裏的人衝我笑了一下,眼圈微紅。
我深吸一口氣,關掉水。
晚飯吃到一半,他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沒接。
過了幾秒又響,他皺了皺眉,拿起來往陽台走。
"我接個電話。"
陽台門沒關嚴,風把他的聲音送進來——斷斷續續的。
"......沒事,她不知道。"
"......你別多想,我有分寸。"
"......嗯,明天見。"
我放下筷子,盯著桌上那盤紅燒肉。
他做菜的手藝是我教的,剛在一起的時候他連煮泡麵都會糊鍋。
我一道一道教他,從番茄炒蛋到糖醋排骨,他學得認真,每次做好了都要等我第一個嘗。
現在他手藝好了,可做給誰吃,就不一定了。
秦赫從陽台回來,神色如常。
"剛才同事打的,項目上有個急事。"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
他被我看得有一瞬間的不自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岔開話題。
"對了沐雪,下周末予安想讓我們陪她去配眼鏡,你有空嗎?"
我們。
多好聽的兩個字。
我微微勾了一下嘴角:"有空,你定時間就行。"
他點點頭,笑著又給我夾了一筷子肉。
那天晚上他先睡了,呼吸綿長均勻。
我躺在他身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床頭櫃上擺著我們的合照,照片裏他摟著我的腰,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他翻身的時候手臂習慣性地搭過來,搭在我腰上。
溫熱的,沉甸甸的。
我沒有動,也沒有推開。
隻是閉上眼睛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地震那天,鐘予安撲過來替我擋住碎石的瞬間,她喊的不是我的名字。
她喊的是,"秦赫說過要我保護好你。"
這句話我一直以為是友情的重量。
現在想來,也許她保護的從來不是我。
是秦赫在乎的那個人。
而那個人,什麼時候變成了她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