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三點,宋知許去了醫院。
我跟著她。
ICU在住院部七樓,走廊裏飄著消毒水的味道。
我媽躺在最裏麵那張床上,身上接滿了管子。心電監護儀一下一下地響,節奏平穩,像在替她數著剩餘的時間。
她瘦了很多。三個月前中風送進來的時候,還有些圓潤的臉,現在顴骨都凸出來了。
宋知許站在病床前,低頭看她。
"阿姨,你好可憐。"
她的語氣不像同情。
像在看一件礙眼的東西。
"你知道嗎,你女兒也挺可憐的。"宋知許彎下腰,湊近我媽的耳朵,"她被我從台階上推下去了。流了好多血,頭上縫了七針。"
"常安哥知道,但他沒管。"
我媽當然聽不見,她還在昏迷。
可我聽得見。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來。
宋知許伸手拔掉了床頭的呼叫器連接線。
"阿姨,你運氣真好,你女兒嫁了個有錢老公。不然誰替你付這個錢?"
她直起身,從包裏拿出一遝打印的照片,散在我媽的病床上。
是那段偽造視頻的截圖。
她打的字幕很大:你的好媽媽,夏家的第三者。
"我打算把這些發到醫院的家屬群裏。"她笑了一下,"讓大家看看,ICU裏躺著的是個什麼人。"
我衝上去想把照片掃掉,手穿過了照片,穿過了病床,什麼都沒碰到。
"你不能這樣......"
沒有人聽得見。
走廊外麵突然傳來腳步聲,很急。
宋知許動作很快地把照片收起來,堆在她包裏。
門被推開的時候,她已經站在窗邊,手裏拿著一束花,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淚痕。
進來的人是司澈。
他穿著深灰色的大衣,領口還帶著風的涼意。
他看了一眼宋知許,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我媽,臉色立刻沉下來。
"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來看阿姨。"宋知許把花放在床頭櫃上,"鬱眠最近沒怎麼來醫院,我怕阿姨一個人......"
"她的呼叫器怎麼斷了?"
司澈走到床頭,彎腰檢查連接線。
他的手指碰到斷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不是鬆脫,是被拔掉的。
他抬起頭,看向宋知許。
宋知許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可能是護工不小心碰到的吧?"
司澈沒有說話。他把線接回去,呼叫器的指示燈重新亮了。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幫我安排轉院,現在就辦。地點發你微信。"
宋知許愣了:"你要轉院?"
"跟你沒關係。"
"可是常安哥......"
"我說了跟你沒關係。"
司澈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硬。
宋知許咬了一下嘴唇,提著包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了一下頭,目光落在司澈身上,帶著打量。
門關上以後,司澈在病床邊坐下來。
他握住我媽的手,低下頭。
"阿姨,對不起,我來晚了。"
"眠眠的電話一直打不通,我回來才知道......"
他頓了一下。
"我去找她。"
他說完站起來,走出ICU,在走廊裏撥我的手機。
關機。
又撥了一遍。
關機。
他打給夏常安。
電話響了四聲,夏常安接了。
"鬱眠在你那兒嗎?"
夏常安的聲音有點遠:"她沒在家。"
"她去哪了?"
"不知道。"
司澈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她多久沒回家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三天。"
"三天?"司澈的聲音壓著火,"你妻子三天沒回家,你不找她?"
"司澈,你管得有點寬了。"
"我管得寬?"
他停下腳步,聲音驟然冷下去。
"我剛從ICU出來。鬱眠的媽媽呼叫器被人拔了,宋知許站在病床前。"
"你是不是該給我解釋一下?"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夏常安開口的時候,語氣變了:"我讓知許去看看情況,她不會亂來。"
"你讓她去的?"
"她就是送個花。你別什麼事都往壞處想。"
司澈沒再跟他說。
他掛了電話,直接開車去了夏常安家的小區。
門衛告訴他,三天前有一輛120從小區東門出去的。
我站在司澈身後,看見他的臉一點點失去血色。
他調出小區監控。
畫麵裏我被擔架抬上救護車,頭上纏著紗布,血滲透了整塊白布。
時間是三天前下午四點十七分。
他又打了一輪電話。
每一家醫院的急診都問過了,最後一家接線的護士在電話裏沉默了很久。
"先生,您是患者什麼人?"
"我是她......"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是她家屬。"
"請您來一趟吧。"
護士的聲音輕了。
"鬱眠女士三天前送到我們這裏的時候,顱內出血,搶救無效。"
"我們一直聯係不上家屬,遺體......還在太平間。"
電話從司澈手裏滑下去,屏幕朝下摔在地上,碎了一角。
我站在他麵前,看見他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碎了。
比手機屏幕碎得更徹底。
與此同時,夏常安家裏,宋知許正坐在沙發上對夏常安哭。
"常安哥,你是不是還愛著她?"
夏常安靠在書房門框上不說話。
"你每次聽到她的名字,表情都會變。"宋知許擦著眼淚,"你明明知道她媽做了什麼,你還是放不下她。"
"難道你要一輩子讓殺母仇人的女兒做自己的妻子嗎?"
夏常安閉了一下眼睛。
他的手機響了。
是司澈打來的。
他按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開口。
司澈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夏常安,鬱眠死了。"
"三天了。"
"她一個人躺在太平間,沒有人去認領。"
客廳裏安靜得像被抽走了空氣。
夏常安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宋知許臉上的表情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