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常安回家的時候是晚上九點。
我跟著他走進去。
客廳的燈沒開。
他按了玄關的開關,光亮起來,照在鞋櫃上。
我的拖鞋還擺在左邊那一格。粉色的,兔耳朵,是他兩年前生日的時候在網上給我買的。下單的時候他嫌幼稚,我非要,他就買了兩雙,另一雙灰色的是他的。
灰色那雙在右邊,落了一層薄灰。他很久沒穿了。
他換了鞋,走進廚房倒水。
冰箱上貼著一張便利貼,我寫的,藍色圓珠筆:常安,牛奶快過期了,記得喝。
日期是上周的。
他沒看見。
或者看見了,沒在意。
我坐在沙發上,看他站在廚房喝水。
以前他回來晚了,我會把湯熱好端出來。他喝湯的時候,我就靠在他肩膀上,跟他說今天遇到的事。
他會聽。
偶爾會伸手捏一下我的臉,說"怎麼什麼都要跟我彙報"。
可他笑著說的。
手機響了。是宋知許發的微信語音。
"常安哥,我剛才想了想,鬱眠這幾天一直沒聯係你,會不會是在她媽那邊?"
夏常安靠在廚房門框上,回了一條文字。
我看不清他打了什麼。
但宋知許很快又發了一段語音,聲音壓得更低。
"我不是要說她壞話。隻是......阿姨還住在ICU,每天費用那麼高,鬱眠會不會拿你的錢去填那個窟窿?"
我攥緊了拳頭。
媽的醫療費是我自己的積蓄。婚前存的,教鋼琴攢的,一節課三百,攢了六年。
我沒動過夏常安一分錢。
"知許。"夏常安開了口,聲音不高,"別管這些。"
"我知道你不想聽。"宋知許的語音更長了,"可我查到的那些東西,你也看過了。你媽......從那棟樓跳下去的時候,她才四十三歲。"
夏常安沒再回。
他把手機扣在台麵上,站了很久。
我走到他麵前,伸手想碰他的臉。
手指穿過去了。
我什麼都碰不到。
他的眼睛紅了一瞬,很快壓下去。
他走進書房,打開電腦,調出一個視頻。
視頻畫麵昏暗,監控角度,拍的是一家酒店的走廊。時間戳是八年前。
畫麵裏兩個人走進同一間房,女人的側臉模糊,但身形和穿著看起來像我媽。男人的臉被棒球帽遮了大半,身形像夏常安的父親。
這段視頻是宋知許給他的。
三個月前的某天晚上,宋知許坐在我們家沙發上,把筆記本電腦轉向夏常安。
她說:常安哥,這是我做暗訪紀錄片時調出來的監控。
她說:我本來不想告訴你。
她說:可你媽死得不明不白,你不覺得奇怪嗎?
那天我也在。
我看著夏常安的臉一點點變白。
他把視頻看了三遍,然後轉過頭看我,眼神像淬了冰。
"你知不知道這件事?"
"什麼事?"我茫然地看著屏幕。
宋知許在旁邊輕聲補了一句:"鬱眠,你媽跟常安哥的爸爸......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不可能。"我搖頭,"我媽不會做這種事。"
"視頻都在這兒了。"夏常安把電腦推到我麵前,"你還想怎麼解釋?"
我看著那段監控,腦子裏嗡嗡響。
畫麵太模糊了,我根本看不清那個女人是不是我媽。
但夏常安已經信了。
因為宋知許說了一個細節:那個女人進電梯之前整理了一下右邊耳朵後麵的頭發。
我媽有這個習慣。
可這種習慣很多人都有。
"常安,這個視頻不能證明什麼——"
"夠了。"
他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很大的聲響。
從那天開始,他再也沒有主動跟我說過話。
現在我站在書房裏,看他把那段視頻翻出來反複看。
他每看一遍,嘴唇就抿得更緊一些。
我想告訴他,那段視頻是假的。
我媽不會做那種事。
可我已經說不出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