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恒隆廣場的冷氣開得很足。

養父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走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麵上。

他走得很慢，雙手局促地貼在褲縫邊。

生怕碰壞了那些閃著金光的櫥窗。

"爸，這家不錯。"

我指著一家意大利高定男裝店。

養父連連擺手，指著門口的標價牌，用手語比劃。

"太貴了，夠爸撿一年廢品了。"

"我畢業了，能賺錢，給你買得起。"

我拉著他走進去。

店裏沒有其他客人，導購坐在沙發上玩手機。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

目光在我養父的舊鞋和布滿皺紋的臉上掃了一圈。

笑容瞬間消失了。

"不好意思，我們這裏是會員製的高定店。"

導購站起身，語氣冷淡。

"不用定製，我看那件成衣就挺好，拿一套他能穿的尺碼試試。"

我指著模特身上的深灰色西裝。

"那件成衣八萬八。"

導購沒有動。

"您確定要試嗎？我們衣服麵料很嬌貴，如果弄臟了是需要賠償的。"

她看了一眼養父的手。

那雙手因為常年分揀廢銅爛鐵，指甲縫裏有著洗不掉的黑色素沉澱。

養父聽不見她說什麼。

但他看懂了那個嫌棄的眼神。

他下意識地把手背到身後，拉著我要往外走。

"拿尺碼。"

我擋在養父身前，聲音冷了下來。

導購翻了個白眼，剛要說話。

試衣間的門開了。

何晏清穿著一套藏青色的戧駁領西裝走了出來。

沈迦音跟在後麵，手裏拿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

"晏清哥，這套最襯你，下周的行業峰會穿這身肯定壓得住場。"

沈迦音一邊說，一邊自然地把領帶套在何晏清脖子上。

兩人動作親昵。

何晏清一抬頭，看見了我。

他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緊鎖。

"你怎麼在這？"

他大步走過來，看了一眼站在我身後局促不安的養父。

"你帶叔叔來這種地方幹什麼？"

"這種地方我不能來？"

"秦昭昭，你別無理取鬧了。"

何晏清壓低聲音。

"這裏的衣服隨便一件都是幾萬，你哪來的錢？別在這丟人現眼，快帶叔叔回去。"

"我自己做兼職存的錢，花在我爸身上，怎麼叫丟人現眼？"

我看著他。

相戀五年，他從沒給我爸買過一雙襪子。

現在卻嫌我給我爸花錢丟人。

"晏清哥，你別怪嫂子。"

沈迦音走過來，語氣溫柔。

"嫂子也是孝順。不過......叔叔平時的工作環境，穿這種高級麵料的西裝確實不太合適。"

她轉頭對導購說。

"去拿幾件材質結實耐磨的給這位老先生試試，算在何律的賬上。"

導購立刻換上諂媚的笑。

"沈律師真是人美心善，但這老先生的氣質......穿我們的衣服確實有點違和。"

養父站在一旁，他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但他看著何晏清冷漠的臉，又看看導購的表情。

他開始用手語瘋狂地對我比劃。

"昭昭，走吧，求求你了，爸不穿了，咱們走。"

他急得滿頭大汗，甚至想給我跪下。

我一把拉住他。

"爸，站直了。"

我轉頭看向導購。

"我剛才說的那套八萬八的，拿出來。"

導購站在原地沒動，求助地看向沈迦音。

何晏清徹底火了。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秦昭昭，你鬧夠了沒有！你非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讓我下不來台嗎？"

"我讓你下不來台？"

我甩開他的手。

"何晏清，裏麵那個試衣間，你隻穿過一次。"

"什麼？"

"訂婚那天，你去試禮服，嫌款式老氣，隨便穿了一套就出來了。"

我看著他。

"而現在，你為了陪沈迦音挑一套開會的西裝，在這裏試了整整一個小時。"

何晏清的眼神閃躲了一下。

"這是工作需要，你懂什麼？"

"我不懂。"

我從包裏拿出一張銀行卡，拍在收銀台上。

那是我的獎學金和三年來在律所做獨立撰稿人攢下的錢。

"結賬，買那套灰色的。"

導購還是沒動。

何晏清冷笑了一聲。

"秦昭昭，你為了爭一口氣，把幾年攢的錢全花了，值得嗎？就算買了，他穿出去別人也隻會以為是地攤貨。"

"閉嘴。"

我走到展櫃前，直接拿下那套西裝。

沈迦音想攔我。

"嫂子，你這又是何必......"

我連看都沒看她一眼，直接把衣服塞進養父懷裏。

"爸，進去換。"

養父眼眶通紅，抱著衣服進了試衣間。

十分鐘後，他走出來。

西裝很合身。

除了那雙洗得發白的解放鞋有些突兀外。

他站在那裏，背脊挺直。

像一個真正的父親。

我拿出卡。

"刷卡。"

結完賬，我牽著養父的手走到門口。

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何晏清。

"對了，明天是我們訂婚三周年紀念日。"

何晏清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這個日子。

"明天......明天我要陪迦音去一趟臨市，有個證人要見。"

他語氣有些虛。

"沒關係。"

我笑了笑。

"因為我也沒打算和你過了。"

"明天的晚飯，不用來了。"

何晏清皺著眉。

"你又在說氣話。隨你便吧，想通了再給我打電話。"

他轉過身，繼續去照鏡子。

我帶著養父，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商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