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頌宜,你那個什麼博士,學費誰出?"
第七天的早飯桌上,媽問了這句。
"全額獎學金,不用家裏出錢。"
"那生活費呢?"
"有補貼,夠用。"
媽"哦"了一聲,夾了一筷子菜放到朵朵碗裏。
"那就行。"
這件事在她那裏到此為止了。
不問學校好不好,不問專業是什麼方向,不問我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城市怎麼辦。
隻關心一件事:花不花家裏的錢。
不花,那就行。
倒是朵朵後來在走廊裏攔住我。
"姐,你真的要去那麼遠?"
"嗯。"
"那以後逢年過節你還回來嗎?"
"看情況。"
她站在走廊裏看我,嘴巴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最後隻是"哦"了一聲。
轉身回房間了。
她穿著我以前的那件白色衛衣。
大概是從改成衣帽間的那個房間裏翻出來的。
我沒有提。
接下來幾天,我開始做一件事——把所有跟這個家有關聯的東西一點一點拆幹淨。
銀行卡的關聯手機號換成了我自己新辦的號碼。
大學時媽幫我開的副卡,我去銀行銷了。
櫃員問原因,我說不需要了。
醫保的緊急聯係人改成了我自己。
手機裏家庭群的消息,我一條一條翻完,沒有一條是單獨對我說的。
全是關於朵朵的。
朵朵的快遞到了誰去取,朵朵的選課怎麼選,朵朵周末想吃什麼。
兩年的聊天記錄,翻到頭了。
我的名字出現的次數,我數了,三十七次。
其中三十一次是"頌宜你去""頌宜幫忙""頌宜順便"。
剩下六次,四次是群發的節日消息裏順帶被@。
兩次是媽讓我轉朵朵的生活費。
沒有一次是問我過得好不好。
我把這些記錄截圖存了下來。
不是為了留念,是怕以後某一天我心軟想回來的時候,可以翻出來看看。
提醒自己,別犯傻。
石膏拆了,腳踝還是腫。醫生說骨折的地方愈合了,但韌帶還需要恢複。
"別走太多路,至少三個月內不要劇烈運動。"
三個月。
8月28號報到,現在是8月3號。
還有二十五天。
這二十五天裏,媽讓我做了以下事情——
幫朵朵取了三次快遞。
陪朵朵去了兩次商場買換季的衣服。
替朵朵在網上選了一套烘焙工具,比價了四個平台。
幫媽跟裝修公司對了兩次圖紙。
幫爸整理了火災後的物品回收清單。
去社區開了三份證明。
去銀行補辦了全家人的存折。
每一件事,我都做了。
沒有抱怨,沒有拖延,做得幹幹淨淨。
因為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想讓自己走的時候,沒有任何一件事是因為我沒做而被掛在嘴邊念的。
不給他們說"你看她連這點事都不幫忙"的機會。
8月26號晚上,離報到還有兩天。
全家人在姥姥家吃飯,因為新房子還在裝修。
飯桌上媽提了一嘴:"頌宜後天是不是走了?"
"嗯。"
"幾點的車?"
"早上七點的高鐵。"
"那你自己定鬧鐘啊,別遲到。"
"好。"
朵朵在旁邊扒拉碗裏的蝦仁:"媽,周六你陪我去看那個舞蹈工作室吧,我想報名。"
"好啊,哪家的?"
話題就這麼過去了。
我後天走這件事,在這張飯桌上存活了不到十五秒。
晚上回到小房間,我把所有要帶走的東西裝進行李箱。
不多。一個箱子就裝下了整個人生。
證件,幾件衣服,那個U盤,兩本燒剩下的筆記。
還有一張打印出來的錄取通知書。
我最後檢查了一遍。
手機號已換,舊號明天注銷。
銀行卡已清,副卡已銷。
所有文件已轉移。
沒有什麼留在這個家裏了。
或者說,從來也沒有什麼屬於我的東西真正留在過這個家裏。
8月27號,出發前一天。
晚飯後我去客廳倒水。
媽在沙發上跟朵朵一起看平板上的裝修效果圖。
"朵朵你看,這個飄窗做成這種弧形好看嗎?"
"好看,墊子要白色的。"
"白色不耐臟。"
"那奶白色。"
"行,聽你的。"
我站在飲水機旁邊,端著杯子。
她們沒有注意到我。
水涼了才喝完,回了房間。
深夜十一點,所有人都睡了。
我拉開行李箱的拉鏈,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借住了快一個月的小房間。
牆上沒有我的照片。
桌上是朵朵的雜物。
床頭櫃裏是朵朵的首飾盒。
這個房間裏,沒有任何痕跡證明程頌宜住過這裏。
我把家門鑰匙放在了鞋櫃最上層,姥姥給的那把。
安安靜靜拎著箱子出了門。
走廊很暗,樓道燈是聲控的,我怕響,一步一步地挪。
腳踝隱隱作痛。
走到樓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三樓姥姥家亮著小夜燈的窗戶。
那是朵朵怕黑,媽專門給她買的。
我小時候也怕黑。
但沒有人知道。
淩晨五點,我到了高鐵站。
取票,過安檢,候車。
站台上風很大。
手機還剩最後一點電。
我打開家庭群,最後看了一眼。
最後一條消息是媽昨晚十點發的:"明天誰去五金店買個水龍頭?裝修那邊說差一個。"
沒有人說"頌宜明天走了,要不要送送"。
沒有人說"到了報個平安"。
列車進站了,廣播響起。
我退出了群聊。
猶豫了一秒。
然後注銷了手機號。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很安靜。
不是難過的那種安靜。
是終於結束了的那種。
列車啟動,站台往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