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頌宜,你那個腳能走路了嗎?朵朵下午要去醫院查嗓子,你陪她去。"
第二天中午,媽在飯桌上說了這句話。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打著石膏的左腳,拐杖靠在椅子邊上。
"我自己走路都要拄拐。"
"打個車嘛,又不用你走。陪她去掛個號,你爸今天單位有事走不開。"
"媽,你去不行嗎?"
"我下午要去保險公司處理火災的理賠,跑不開。"
朵朵坐在對麵喝粥,聽到這話放下勺子:"媽,我自己去就行了。"
"你一個人去萬一排隊排到天黑呢?讓你姐陪著。"
朵朵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
沒堅持。
也沒有幫我說話。
她從來不幫我說話。不是故意的,她隻是覺得這件事本來就該是這樣。
姐姐陪妹妹去醫院,天經地義。
哪怕姐姐自己也是個病人。
"好。"
下午兩點,我拄著拐杖,帶朵朵打車去了市中心醫院。
掛號、排隊、候診。
耳鼻喉科走廊裏坐滿了人,朵朵靠在椅背上刷手機,我拄著拐杖站在分診台前麵幫她問排到幾號了。
護士看了我一眼:"你自己也是病人吧?坐著等行不行?"
"沒事,我站得住。"
站不住。腳踝裏麵的骨頭每跳一下都在提醒我它碎過一次。
等了一個半小時,終於叫到號。
醫生讓朵朵張嘴,拿手電照了照:"輕微的煙霧刺激,不嚴重,回去多喝水,含點潤喉片就行。"
"就這樣?"朵朵說。
"就這樣。"
出了診室朵朵拿出手機給媽發語音:"媽,醫生說沒事,就是讓多喝水。"
那邊秒回:"太好了寶貝!嚇死媽了,還以為會傷到聲帶。"
朵朵又發了一條:"姐陪我來的,她腳看著挺腫。"
媽回:"哦,那讓她自己掛個複診看看。"
讓她自己。
永遠是"讓她自己"。
朵朵收了手機,轉頭看我:"姐,你要不要也順便看一下?"
"不用,上次看過了。"
"那走吧。"
她走在前麵,步子很快,馬尾在肩膀上晃。
我拄著拐杖在後麵跟,走廊很長,人來人往的,沒有人注意到一個打著石膏的人正在被落下。
朵朵走到電梯口才停下來,回頭等我。
"姐,你走慢點。"
這句話聽著像關心。
但她說完就轉過去按電梯了。
我走到她旁邊,電梯門開了,裏麵隻剩一個位置。
朵朵先進去了。
我等了下一趟。
回到姥姥家,媽正坐在沙發上整理保險單據。
"怎麼樣?"
朵朵先開口:"沒事,醫生說多喝水。"
"那就好,嚇死我了。"
媽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讓朵朵坐下,又翻出一袋潤喉糖:"誒我今天特意買的,你含一顆試試。"
"謝謝媽。"
朵朵靠在媽肩膀上拆糖紙,媽伸手幫她把頭發攏到耳朵後麵。
我在門口換鞋,動作很慢。單腳換鞋這個技能我兩天內已經練得很熟了。
"頌宜,保險公司說要房子的房產證複印件,你知道放哪了嗎?"
"書房第二個抽屜。"
"書房燒了呀。"
"那我不知道了。"
"你想想還有沒有電子版?之前不是你幫家裏掃描過一次?"
"我回去找找。"
"行,盡快啊,保險那邊催得緊。"
我還沒坐下,又變成了要去辦事的人。
腳上的石膏還沒幹透。
我回到分給我睡的那個小房間,打開電腦翻文件夾。
找到了房產證的掃描件,發給媽。
她回了個"收到"。
然後又說:"對了,朵朵的身份證好像也在書房,你看看有沒有一起掃描過?"
"有。"
"一起發過來。"
我在文件夾裏一個一個翻。
房產證,戶口本首頁,爸的身份證,媽的身份證,朵朵的身份證。
都有。
我仔細翻了兩遍。
沒有我的。
我的身份證,從來沒被掃描進這個文件夾裏。
我盯著屏幕上那幾個文件名看了很久。
程嘉澍,程方蕙,程若朵。
三個人的名字排列整齊,像一個完整的家。
程頌宜不在裏麵。
從來就不在。
我把文件發了過去,關上電腦。
然後打開手機郵箱。
那封昨天沒點開的郵件還靜靜地躺在收件箱裏。
青城理工大學研究生院。
這次我點開了。
"程頌宜同學,恭喜您通過博士項目的全部審核,正式錄取為2024級直博生。請於8月28日前完成報到注冊手續......"
全額獎學金,免學費,每月有補貼。
夠我在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城市活下去。
我把郵件讀了三遍,然後鎖屏。
窗外姥姥家的梔子花開了,白色的花瓣在風裏晃。
客廳傳來朵朵的笑聲,媽在跟她討論等房子修好之後要給她換個更大的房間。
"媽,我想要那個帶飄窗的。"
"行,給你做個飄窗,鋪上墊子,你可以在上麵看書。"
"那姐呢?姐住哪個房間?"
朵朵忽然問了這麼一句。
客廳安靜了一秒。
"你姐又不常回來,隨便哪個都行。"
隨便哪個。
我在房間裏聽到這四個字,把手機放進了口袋。
口袋裏,那封錄取郵件安安靜靜。
像一張單程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