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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頒獎典禮直播,妹妹舉著金筆獎哭著說"這本書獻給我最愛的爸媽"。

台下爸媽相擁而泣,鏡頭給了他們整整八秒特寫。

而那本獲獎作品《枕霜集》每一個標點都是我敲的。

五年前一份親子鑒定把我打成冒牌貨,爸媽的親生女兒沈若螢也被接回了家。

媽媽沒趕我走,語氣很輕很柔:

"你在這個家白吃白住了十八年,若螢從小在鄉下受苦,你不覺得虧欠嗎?"

若螢說她想當作家,可她連主謂賓都分不清。

爸爸拍著我的肩,語氣溫和:

"你替妹妹寫吧,就當還這個家的養育之恩。"

五年,九本書,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沒有名字的影子。

但我留了一本。

《枕霜集》,那是十二歲時我寫給這個家的第一篇散文。

媽媽當年讀完抱著我說,這是她收到過最貴重的禮物。

現在它被若螢捧在手裏,爸媽的掌聲震耳欲聾。

我關掉電視,回到房間開始收拾行李。

從今往後我的筆隻為自己而寫。

......

"獲獎感言說得真好,若螢這孩子越來越有大作家的氣質了。"

媽媽的聲音從客廳傳進來,隔著一堵牆,一道門,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手機屏幕還亮著,剛剛退出的直播頁麵殘留著彈幕——"沈若螢好真誠""天才少女""爸媽哭了我也哭了"。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拉開衣櫃。

衣服不多,我這幾年沒怎麼添過新的。

客廳裏爸爸也在說話:"你看她台上多穩,不愧是咱閨女。"

咱閨女。

三個字輕飄飄的,砸在地上卻悶響。

我從櫃子最底層摸出那隻灰色旅行袋,拉鏈澀了,拽了兩下才拉開。

"姐。"

門被推開一條縫,若螢的臉探進來。

她還沒到家,是視頻通話,聲音從媽媽的手機外放出來,穿過整個走廊。

不對。

是媽媽舉著手機走過來了。

"若螢想跟你說幾句。"媽媽把手機遞到我麵前。

屏幕裏若螢妝還沒卸,眼圈紅著,笑得很燦爛。

"姐,你看到了嗎?我拿獎了。"

"看到了。"

"評委說《枕霜集》的語言有古典韻味,是近五年最好的散文集。"

她停了一下,湊近鏡頭,壓低聲音:"姐,謝謝你。"

這句謝謝沒有讓媽媽聽到。

她說得很輕巧,像做完一筆交易後的客套收尾。

"嗯。"

"姐你是不是不高興?"若螢歪了歪頭,那個角度恰好讓她看起來無辜又乖巧。

"沒有。恭喜你。"

媽媽在旁邊接過手機:"行了行了,你姐替你高興還來不及呢。若螢你早點休息,明天回來媽給你做糖醋排骨。"

糖醋排骨。

若螢愛吃糖醋排骨。

我愛吃清蒸魚,但這個家的餐桌上從來沒有因為我出現過一條魚。

媽媽掛了電話,看了一眼我攤在床上的旅行袋,沒當回事。

"你收拾什麼呢?"

"換季,整理一下衣服。"

"哦。"她轉身要走,又回頭,"對了,若螢下周有個讀者簽售會,出版社要她準備一篇新的創作手記。你今晚寫一下,三千字,明天發給她。"

"好。"

她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旅行袋空蕩蕩的內襯。

三千字。

今晚。

她說這話的語氣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五年前她也是這樣,語氣很輕很柔,好像在請求,其實是通知。

"你替妹妹寫吧,就當還這個家的養育之恩。"

那年我十八歲,若螢剛被接回來三個月。

她站在我房間門口,手裏捏著一張A4紙,上麵歪歪扭扭寫了半頁字。

"姐,老師說我的作文不及格。"

她咬著嘴唇,眼眶發紅。

"你幫我看看哪裏不好?"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主語和賓語是反的,標點全憑心情,逗號句號不分。

那不是"不好"。

是完全不會。

我花了一整晚幫她改。

第二天她交上去,老師在課堂上念了那篇作文,說"沈若螢同學進步很大"。

若螢回來的時候眼睛亮亮的,抱著媽媽說:"媽,老師誇我了。"

媽媽摸著她的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有很多東西。

有感激,有期待,還有一種理所當然。

後來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一篇變兩篇,兩篇變十篇,十篇變成一整本。

若螢的第一本書出版那天,媽媽在朋友圈發了九宮格。

配文是:"我的小作家,媽媽為你驕傲。"

那本書每一個字都是我寫的。

我看著那條朋友圈,點了個讚,退出來,繼續寫第二本。

五年。

九本書。

三百多萬字。

我把自己寫成了若螢身後的影子,寫到手腕酸痛要貼膏藥,寫到頸椎變形要戴護具。

而若螢在簽售會上笑著對讀者說:"靈感來了就擋不住,經常一寫就寫到淩晨三點。"

淩晨三點。

那確實是我交稿的時間。

旅行袋裏我放進了三件換洗衣服,一本護照,身份證,銀行卡。

還有一隻U盤。

那隻U盤裏存著我這五年寫的所有原始文檔。

每一篇的創建時間,修改記錄,電腦登錄的IP地址,全部指向我這台舊筆記本。

我留了備份,存在網盤裏,又給自己的郵箱發了一封。

不是為了今天。

是從第一本開始,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媽媽以為我會一直寫下去。

爸爸以為拍拍肩膀說聲"辛苦了"就夠了。

若螢以為"謝謝"兩個字可以買斷一切。

但我留了一手。

《枕霜集》是第十本。

裏麵有一篇散文叫《寄北》,寫的是十二歲那年我第一次發表文章,媽媽讀完哭了,說要把它裱起來。

後來那篇文章沒有被裱起來。

它躺在若螢的獲獎感言裏,變成了她獻給爸媽的禮物。

我拉上旅行袋的拉鏈。

客廳裏電視機又打開了,在重播頒獎典禮的片段。

爸爸的聲音穿過來:"若螢這段話說得好,你在這個家白吃白住了十八年——不對,這是哪段?"

他按錯了,倒回到另一個節目。

我沒有笑。

手機震了一下,是若螢發來的微信。

"姐,創作手記你記得寫哦,出版社催得急。落款寫我名字就行,語氣活潑一點,加幾個emoji,像我平時發微博的風格。"

後麵跟了一個笑臉。

我盯著那個笑臉看了三秒。

然後打了四個字發過去。

"我知道了。"

把對話框往上翻。

五年的聊天記錄,她找我隻有兩種事:催稿和對稿。

沒有一句"姐你最近好嗎"。

沒有一句"姐你累不累"。

手機放下。

我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

文檔名字不是"若螢創作手記"。

是"沈映霜個人聲明"。

沈映霜。

那是我的名字。

這個家裏已經很久沒有人叫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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