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用沒有打點滴的那隻手,把那張便簽紙小心翼翼地疊好。
然後,貼著心口,塞進了病號服的口袋裏。
口袋的位置,正對著那顆跳動的心臟。
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便簽紙上的血跡仿佛有了溫度。
第二天清晨。
陽光刺破雲層,照進病房。
林舒早早地起來,去打了一盆熱水。
“祈安,醒醒,媽給你擦擦身子。”
她一邊擰毛巾,一邊跟蘇建業嘮叨。
“隔壁床那個大爺,人家三個兒子輪流守夜。”
“咱們家倒好,生了兩個兒子,關鍵時刻全靠咱們這把老骨頭。”
蘇建業正在洗蘋果。
聞言冷哼了一聲。
“指望那個討債鬼?下輩子吧。”
“我剛才去繳費,賬戶裏就剩兩千塊錢了。”
“後續抗排異的藥還不知道要多少。”
林舒把熱毛巾敷在蘇祈安的手臂上,動作很輕柔,語氣卻很刻薄。
“等他死了,咱們連買骨灰盒的錢都省了。”
蘇祈安閉著眼睛裝睡。
口袋裏的便簽紙隨著他的呼吸,發出極其細微的摩擦聲。
我站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裏。
看著他們為了醫藥費發愁,看著他們把所有的怨氣都發泄在我這個已經不存在的人身上。
媽。
不用買骨灰盒了。
我的骨灰,已經在器官捐獻中心統一處理了。
這副皮囊,我連渣都沒剩下。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敲響了。
主治醫生陳主任,帶著兩個實習生,神色凝重地走了進來。
他的手裏,拿著一個透明的塑料密封袋。
陳主任的腳步很沉。
他走到病床前,先是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據。
“心率75,血壓110/70,恢複得比預期好。”
林舒立刻迎上去,滿臉堆笑。
“多虧了陳主任醫術高明,我們家祈安真是命大。”
“那個捐獻心臟的好心人,我們全家做牛做馬也報答不完。”
陳主任的表情很不自然。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目光躲閃,沒有接林舒的話。
病房裏的氣氛突然變得有些詭異。
蘇建業察覺到了不對勁,放下手裏削了一半的蘋果。
“陳主任,怎麼了?是不是指標有什麼問題?”
“不是指標的問題。”
陳主任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把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裏,摸索了很久。
似乎在做著某種極大的心理鬥爭。
終於,他把手抽了出來。
手裏拿著那個透明的密封袋。
“這是供體家屬......不,這是供體生前,委托我們轉交給受體的遺物。”
他把密封袋遞向蘇祈安。
林舒一聽,趕緊伸手去接。
“哎喲,這怎麼好意思。人家救了我們家祈安的命,還留什麼東西啊。”
“這信我們一定好好收著,以後當傳家寶供起來。”
陳主任手腕一轉,避開了林舒的手。
他固執地把密封袋放在了蘇祈安的枕邊。
“蘇祈安,這是給你的。”
蘇祈安的心跳突然漏跳了一拍。
他看著那個密封袋,一種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臟。
透明的袋子裏,裝著一封用普通信紙寫的信。
信封上沒有名字。
隻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給弟弟”。
蘇祈安顫抖著手,拿起了那個袋子。
鉛筆的字跡,因為用力過猛,把紙背都劃破了。
這熟悉的、拿筆姿勢不對才會寫出的字跡。
“弟弟?”
林舒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
“陳主任,是不是搞錯了?我們家祈安就當是獨生子啊。”
“那個白眼狼早就被我們趕出家門了,算什麼哥哥。”
陳主任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似乎再也忍受不了這種無知的咒罵。
“沒有搞錯。”
陳主任睜開眼,目光直刺林舒。
“供體的名字,叫蘇辭洲。”
病房裏瞬間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