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清韻突然把協議折起來,塞進病號服的口袋裏。
她掙紮著要坐起來,手背上的輸液管繃得筆直。
“胡鬧什麼!”
嶽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語氣嚴厲。
“你剛做完移植手術,這條命是好不容易從閻王爺手裏搶回來的。你回去幹什麼?看空房子嗎?”
我媽也湊過來,語氣裏帶著幾分煩躁。
“清韻啊,你就聽話歇著吧。”
“那白眼狼連衣服都卷跑了,你回去找不痛快嗎?”
“我們兩家湊了這麼久才把你救回來,你可別作踐自己的身子。”
蘇清韻不動了。
她靠在豎起的枕頭上,眼神空洞地看著慘白的天花板。
全家人的控訴口徑一致,嚴絲合縫。
沒有一絲一毫的破綻。
她最親的父母,和我最親的父母,全都判定了我的死刑。
我站在角落裏,看著她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
我想告訴她,我沒有卷款逃跑。
我想告訴她,房子是我逼著中介掛的,因為你的手術押金還差八十萬。
但我發不出聲音。
隻有窗外的風吹過百葉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一場無聲的嘲笑。
病房裏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家人們似乎找到了一個情緒的宣泄口,開始輪流對我進行“揭發”。
我媽從櫃子裏翻出一個塑料袋,嘩啦啦地倒出一堆空藥盒。
“你看看,你看看!”
她指著那些盒子,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出事之前,我就看他天天背著人吃藥。我問他吃什麼,他藏著掖著,說是感冒藥!”
“誰家感冒藥一吃吃大半年?他這就是早就打算好了,故意裝病賣慘,好為他卷錢跑路做鋪墊!”
我看著那些熟悉的藥盒,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住。
那不是感冒藥。
那是大劑量的止痛片,是我用來壓製肝臟撕裂般疼痛的唯一依靠。
我怕蘇清韻擔心,每次都是躲在陽台的角落,幹咽下去。
嶽母冷著臉接茬。
“何止是裝病。你出事前一個星期,我就在客廳茶幾上看到了中介的名片。”
她冷笑一聲,語氣篤定。
“我當時問他,他結結巴巴地說什麼是路邊發的。”
“現在想想,他早就在盤算怎麼把你們那套房子變現了。他就是條養不熟的白眼狼!”
我無力地垂下頭。
那天我剛拿到確診報告。
醫生說,如果放棄治療,最多還有三個月。
我第一反應就是聯係中介,把房子抵押出去。
我想給蘇清韻留下一筆錢,即使我不在了,她也能活下去。
我爸煩躁地在病房裏踱步,鞋底在劣質的地膠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催繳費那天,我給他打了三十幾個電話!”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眶氣得通紅。
“關機!全他媽關機!”
“我拉下這張老臉,去求親戚,去借高利貸。他倒好,躲得幹幹淨淨!”
蘇清韻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
三十幾個電話。
那時候,我正在樓下腫瘤科的急救室裏搶救。
醫生在我的胸口不斷按壓,電擊器的轟鳴聲震碎了我的意識。
我的手機被壓在帶血的衣物下,早已沒電關機。
病房門被推開,小姨子蘇清顏拎著幾盒水果走了進來。
聽到這番控訴,她撇了撇嘴。
“姐,你別對他抱什麼幻想了。”
蘇清顏把水果重重放在桌上。
“他跑路前一天,還跑來找我借了兩千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