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出生起,就欠了家裏兩萬八千塊。
因為算命的說,姐姐是能招來男丁的小福星。
可從媽媽肚子裏出來的卻是我。
媽媽連我繈褓都沒接:
“我們要的是你弟弟,你搶著投什麼胎?”
於是為弟弟準備的營養費,變成了我欠的生恩債。
從小,我就包攬了所有的家務。
洗一百個碗,抵債五塊,剝五斤毛豆,還債十元。
我總想著,等有了弟弟,我就不用再還了。
可三年後,弟弟帶著先天病出生。
媽媽氣得將手術和誤工費,全添在了我的賬上:
“要是沒有多生你,弟弟怎麼會衰弱!”
我又安慰自己,沒關係,隻要還完這筆債就好了。
直到那天,姐姐不小心劃破了弟弟的臉,
媽媽不僅沒罵,還摟著她哄:
“沒關係,你可是引來弟弟的小福星。”
而我高燒四十度,僅僅是吃了一粒感冒藥,
就被媽媽在賬本上加債一千:
“給弟弟備用的藥你也吃,你存心害他的吧?”
“算上沒還完的舊債,你還欠家裏八千一百塊,別想賴賬!”
發燙的身體,一點點涼透,
原來有罪的不是傷害到弟弟,而是我的擅自出生。
我沒有爭辯,而是默默算著狀元的獎金。
夠了。
等月底還上最後八千一百塊八毛的生恩債,
從此,我的生命,不再欠任何人。
......
我把手機日曆翻到月底,在三十一號那格畫了一個圈。
距離獎金發放,還有十二天。
第二天清晨,體溫剛降到三十八度二,媽媽便掀開了我的被子。
“藥都吃了,還躺什麼?你弟弟早上想喝小米粥,快起來。”
我扶著牆走進廚房時,弟弟正窩在沙發上打遊戲。
媽媽原本讓他把自己昨晚吃夜宵的碗洗了,他把手往袖子裏一縮:
“水太涼,我不想洗,下午還要抽血呢。”
媽媽立刻轉頭叫我:“那你順手幫弟弟洗一下。”
可我的感冒還沒好......
沒能說出口,因為媽媽已經轉過頭。
我看著她的背影,默默打開了水龍頭。
可弟弟沒說,他連水果刀一起丟了進去,毫無察覺的我手瞬間被劃開一道口子。
媽媽聽到衝進來,卻是先去看那把刀:
“這是你姐姐送給弟弟的生日禮物,磕壞了怎麼辦?”
確認刀沒壞,才看向我的手:
“別把血滴到地上,我剛拖過。”
“對了,你也別打藥箱裏紗布的主意,那是給你弟弟換藥備用的,他比你需要。”
我愣住了,問她:“那我用什麼止血?”
“先拿廚房紙纏兩圈唄,剩下的碗用另一隻手洗。”
廚房紙很快被血浸透。
我剛把水池擦幹,姐姐丟過來一條裙子:
“幫我熨一下,媽說明天的采訪,我得穿得正式點。”
我看著掌心翹起的皮,小聲說:“能不能等晚上?”
“考了個狀元,就開始拿架子了?”
爸爸正好從門外進來,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卻隻把一個U盤放在桌上。
“你姐姐要準備麵試,弟弟身體又不好,家裏就你最有空。”
“受點小傷便撂挑子,以後進了社會誰慣著你?”
然後他讓我熨完裙子了,幫他寫一份采訪稿,好在明天的采訪中長臉。
可之所以記者會來采訪,是因為我得了市狀元。
我沒再說話。
用沒受傷的手舉著熨鬥,把姐姐的裙擺一寸寸熨平;
又替弟弟按日期分好一周的藥,最後打開U盤,替爸爸寫教育心得。
他讓我在文章裏寫,他每天清晨送我上學,媽媽每晚守著我複習。
可高考那兩天,他們忙著陪弟弟複診,連我在哪個考場都不知道。
我盯著空白文檔許久,還是照他說的敲了下去。
每按一次鍵,掌心的傷口便跟著抽痛一下。
晚飯時,媽媽給弟弟挑淨魚刺,又把最嫩的魚腹夾給姐姐。
輪到我,碗裏隻剩一截涼透的魚尾。
爸爸看完稿子,難得對我露出滿意的神色。
“寫得還行。明天社區來拍攝,把你的獎狀都找出來。”
我心口輕輕一動,問:
“我的錄取通知書,也要放出來嗎?”
“當然。”
他回答得很快。
可下一句卻是:
“那是我申報最美家庭最有分量的材料,別給我弄折了。”
原來他需要的,隻是那張紙。
夜裏,所有人都睡下後,我點開保存了很久的購票頁麵,買下了那張開往大學所在城市的單程票。
界麵顯示出票成功,我卻沒急著退出去。
而是盯著開車前可辦理退票的提示看了很久,然後,把車票日期設成鎖屏上的倒計時。
距離離開,隻剩十二天。
也許在我走以前,會有一個人問問我的傷口,問問我的大學,或者隻是認真看我一眼。
到那時,我或許還來得及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