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社區的拍攝組上了門。
爸爸憑著培養出高考狀元的事跡,被推薦參加縣裏的最美家庭評選。
一大早,媽媽把四套新衣服掛在客廳:
爸爸和弟弟是白襯衫,媽媽和姐姐是同色連衣裙。
沒有我的。
“又不是拍全家福,你穿什麼都一樣。”
媽媽把姐姐淘汰的舊校服扔給我,又指向玻璃窗:
“先把家裏擦幹淨,別讓人覺得埋汰,耀祖也把零食放回房間去。”
我的傷口一沾水便重新裂開。
媽媽看見抹布上的血,隻遞來一隻橡膠手套:“別蹭到窗簾上,這是為了拍攝新買的。”
客廳最顯眼的位置,擺著姐姐的獎杯、弟弟的康複紀念冊,還有我那些常年壓在床底的競賽證書。
媽媽將市高考狀元那張放在最中間。
而我這個帶來榮譽的本人,卻在客廳角落孤零零站著。
記者來後,爸爸說我備考那年,全家輪流接送;
媽媽說我高燒時,她整夜守在床邊。
“我們對三個孩子一視同仁,隻是老二性子要強,管得嚴一些。”
媽媽把我叫到鏡頭前,溫和地替我理了理衣領:“你說,是不是多虧爸爸媽媽,你才能考得這麼好?”
鏡頭正對著我,爸爸的目光從補光燈後壓過來。
我沉默兩秒,還是點了頭。
“是。”
第一輪拍的是父母與狀元。
照片裏,他們一左一右搭著我的肩,笑得慈愛又驕傲。
接著,攝影師招呼:
“一家五口再靠近些,拍張正式全家福。”
我剛要走過去,媽媽卻把手機遞給我:“老二,你站外麵,替我們拍幾張花絮。”
攝影師一愣:“她不一起嗎?”
爸爸替弟弟整理著領口,語氣自然。
“她不算,她月底就去外地了,我們家真正過日子的,還是這一兒一女。”
媽媽笑著補了一句:“別把她拍進去,正式照片以後要一直掛的。”
周圍安靜了一瞬。
姐姐站到媽媽身邊,弟弟被爸爸拉到正中間。
沒有一個人覺得哪裏不對。
我舉起手機,看著他們在屏幕裏靠成緊密的一團。
取景框剛好裝下四個人,一寸空位都沒有。
傍晚,社區公眾號發出報道。
標題是《嚴父慈母育英才,幸福四口傳家風》。
封麵是他們四個人;我的臉沒有出現,隻有狀元證書擺在背景中央。
文章寫,爸爸媽媽育有一兒一女;而我的分數,是他們教育成功的證明。
媽媽讓我把鏈接轉進班級群,替爸爸拉票。
我第一次沒有照做。
回房,我點開大學發來的本博貫通培養確認書。
八年培養期,寒暑假可以申請留校參與課題。
我原本遲遲沒有確認,因為八年太久,害怕他們見不到會想我。
可現在,我隻覺得太短。
「確認報名。」
隨後,我從櫃頂拖下舊行李箱,開始收拾行李。
身份證、錄取通知書、兩套換洗衣服,我才發現,這個家裏屬於我的東西,原來需要一個手提袋就能裝得下。
發愣時,媽媽推門進來。
她跨過裝了一半的箱子,將一張采訪稿放在我桌上:“再幫你爸改一遍錯別字。”
然後轉身。
自始至終,她沒有問一句我要去哪。
手機鎖屏顯示離開的時間還有十天,可我已經開始收回自己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