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老家說,頭生女招弟,第二個女兒擋弟。
所以十八年來,姐姐和弟弟能走正門,
我隻能繞一百三十七步,從堆煤的側門回家。
六歲摔破膝蓋,十二歲高燒三十九度,媽媽依舊讓我繞。
爸媽每次都說:
“等你考上大學,就讓你堂堂正正進門。”
十八歲生日那天,頂尖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終於到了。
我剛想跨過門檻,媽媽卻將我攔住:
“你怎麼又忘了規矩?去走側門。”
我攥著手機問她: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能不能隻走一次正門?”
媽媽皺了皺眉。
“都十八歲了,怎麼還這麼不懂事?”
“你是擋弟女,進一次正門,就要擋你弟弟一年運氣。”
我慢慢低下了頭。
原來他們不是忘了曾經的承諾,而是從沒打算兌現。
畢竟落榜的弟弟,可以在正門掛金榜題名的橫幅。
而考上頂尖大學的我,連自家的門檻都不配跨。
我沒有再繞那一百三十七步。
而是轉過身,買好了最早一班去學校報到的車票。
我的大學離家一千三百七十公裏。
這一次,我不會再從側門回來。
......
付款成功的頁麵彈出來時,我在備忘錄裏敲下一行字:
離開倒計時:七天。
心裏並沒有想象中輕鬆。
十八年,不是一張車票就能割舍幹淨的。
也許他們隻是一時沒想通。
等弟弟落榜的陰影散去,媽媽會記起曾經的承諾,在我真正離開前叫住我。
可我在巷口坐到天黑,手機響了七次。
沒有一句問我去了哪裏。
媽媽隻發來一句:“側門外還有兩袋米,回來記得搬進去。”
我繞到側門時,煤堆旁的燈壞了。
我摸黑搬起米袋,手掌被斷裂的竹筐劃開一道口子。
血珠剛冒出來,媽媽便從廚房探出頭。
“磨蹭什麼?全家還等著你開飯呢。”
我抬起手給她看:“媽,我手劃破了。”
她隻掃了一眼。
“這麼點傷也值得說?拿水衝衝。”
“承業落榜了,心裏正難受,你別又擺出這副樣子刺激他。”
弟弟落榜了,心情不好。
所以十八歲生日的我,連疼都得小聲一點。
我用紙巾纏住傷口,剛進客廳,媽媽便把一摞臟碗推到我麵前。
“洗了,再把地拖一遍。”
姐姐周嘉寧正在沙發上挑畢業旅行的照片,弟弟周承業躺在另一邊打遊戲。
我問:“為什麼不能讓承業洗?”
弟弟立刻摔下手機。
“不就是洗幾個碗嗎?你考個大學就開始使喚我了?”
爸爸也沉下臉。
“你弟弟沒考好已經夠難受了,你做姐姐的不知道體諒,還故意刺激他。
書讀得越多,心怎麼越冷?”
我沒有再說話。
洗潔精滲進傷口,疼得我指尖發顫。
客廳裏卻不斷傳來姐姐和弟弟的笑聲,沒人問我的手還疼不疼。
身後,媽媽拿出了我那張錄取通知書。
她不是想看我的名字,而是舉起來在牆上比畫。
“貼在承業的橫幅旁邊正好。”
“別人一看,就知道咱家風水旺,一個上頂尖大學,一個以後肯定能專升本。”
她用膠帶粘住四角,把屬於我的那一麵壓在橫幅下麵,隻露出學校的燙金校徽。
弟弟嫌位置不好,伸手扯了扯。
“放高點,別擋住我的名字。”
通知書被他扯出一道折痕。
我下意識伸手阻止。
“別弄壞了,我報到要用。”
媽媽不耐煩地拍開我的手。
“不就是一張紙?壞了學校還能不認你?就你金貴。”
飯桌上有六道菜,全是弟弟愛吃的。
那隻寫著“十八歲快樂”的蛋糕,也被切掉大半放在他麵前。
媽媽輕聲哄他:
“別難受,等你去大專報到,媽再給你買個更大的。”
弟弟拿走了蛋糕上唯一的巧克力牌。
我的十八歲生日,成了安慰他落榜的工具。
我麵前隻有一碗涼掉的米飯。
姐姐吃著蛋糕,忽然想起什麼,將一遝材料遞給我。
“你英語好,替承業把入學資料翻譯了。還有助學申請,你也幫他寫一下。”
我看向弟弟:“他可以自己寫。”
爸爸將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讓你幫家裏做點事就推三阻四,考上大學翅膀硬了是不是?別忘了這些年是誰供你吃、供你穿!”
可我的資料費是周末給人補課掙的,大學學費也準備申請助學貸款。
就連那張車票,都是我用競賽獎金買下的。
我最終還是接過了材料。
不是因為認同他們的話。
隻是想看看,如果我像從前一樣懂事,他們會不會在最後七天裏,對我好一點。
夜裏十二點,我填完弟弟的所有表格。
客廳早已熄燈。
沒有人記得,今天是我的十八歲生日。
我回到堆滿雜物的小屋,重新點開購票軟件。
車票還在,我沒有退。
八月二十七日,早上七點十五分。
距離離開,還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