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下午,家裏的門鈴響個不停。
舅舅、姨媽、姑姑,連一年見不了兩次的遠房親戚都來了。
媽媽把平時舍不得吃的進口車厘子、海參和牛排全擺上了桌。
爸爸開了一瓶珍藏好幾年的酒。
所有人進門後的第一句話都是:
“月月,聽說你考上大學了,真有出息!”
“二本已經很好了,女孩子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狠。”
“以後離家近,爸媽想你了,隨時都能去看你。”
妹妹被圍在中間,一個紅包接一個紅包地收。
媽媽笑著替她解釋:
“這孩子考試前緊張得吃不下飯,我們天天哄著,總算考上了。”
爸爸也跟著感歎:
“她從小身體弱,能堅持下來不容易。”
我端著果盤從廚房出來。
沒有人問我考了多少分。
也沒有人注意到牆邊還放著一份清北錄取通知書。
姨媽家的兒子豆豆突然從沙發上跳下來。
他今年九歲,眼睛一直盯著我的通知書。
“姐姐,你是不是考上清北了?”
客廳安靜了一瞬。
豆豆滿臉崇拜地跑到我麵前。
“我們老師說,清北是全國最厲害的學校!”
“姐姐,你是不是每天都考滿分?你也太牛了吧!”
姨媽立刻拽住他的胳膊。
“去去去,大人說話,小孩插什麼嘴?”
“可是姐姐——”
“再多嘴,回家沒收平板。”
豆豆低下頭,不敢再說了。
幾秒後,親戚們又圍著妹妹聊起來。
“月月,你報的什麼專業?”
“學校宿舍有沒有空調?”
“一個月生活費夠不夠?不夠就跟姨說。”
“在外麵別省錢,身體最重要。”
沒人再提清北。
好像剛才那兩個字,說出來就會壞了妹妹的好日子。
我把果盤放下,準備回屋。
一隻小手偷偷拉住了我的衣角。
豆豆把一顆奶糖塞進我手心。
“姐姐,恭喜你考上清北。”
他壓低聲音,生怕被大人聽見。
“你好厲害啊,我以後也想和你一樣。”
糖被他攥得有些軟了。
我卻握了很久。
我考上清北後,第一個認真恭喜我的人,竟然是一個九歲的孩子。
媽媽忽然提到了我。
“知遙就是考得太遠了。”
我腳步一頓。
心裏那點不爭氣的期待,又冒了出來。
或許她也舍不得我。
或許她隻是不知道怎麼說。
可下一秒,媽媽歎了口氣。
“她要是和月月考到一個城市就好了,平時還能照顧妹妹。”
“月月不會洗衣服,也不敢一個人坐地鐵。以後生病了,都不知道該找誰。”
姑姑擺擺手。
“知遙就是心大,考那麼遠幹什麼?”
“成績好有什麼用?到時候翅膀硬了,畢業留在外地,一年都回不來幾次。”
“還是月月孝順,學校就在省內,心裏惦記爸媽。”
媽媽連連點頭。
“可不是嗎?”
“知遙從小就有主意,我們也管不了她。以後她在京北過得好不好我們就不管了,隨她去吧。”
“我現在就擔心月月。她沒離開過家,萬一在宿舍被人欺負怎麼辦?”
舅舅順勢說:
“清北那邊條件好,獎學金也多,知遙不用你們操心。”
媽媽像終於找到了理由。
“那我就不管她了。”
“一家人的精力總得花在更需要照顧的孩子身上。”
滿屋子的人都覺得這話有道理。
我沒有繼續聽,轉身進了臥室。
門快關上時,豆豆擠了進來。
他仰著頭問我:
“姐姐,你考上最好的學校,為什麼你爸媽不高興?”
“月月姐姐的學校離家這麼近,他們為什麼還擔心她,不擔心你?”
我張了張嘴。
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小時候,我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為什麼妹妹發燒,全家圍著她轉。
我發燒到三十九度,媽媽卻說我裝病逃課。
為什麼妹妹考進前二十,全家出去慶祝。
我拿年級第一,他們隻問我為什麼丟了兩分。
後來我才懂。
不是我做得不夠好。
是他們的愛,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分給我。
我把那顆奶糖剝開,塞進嘴裏。
“因為有些大人,心本來就是偏的。”
豆豆似懂非懂地點頭。
外麵,媽媽正在大聲招呼大家吃飯。
“月月愛吃的菜都齊了!”
沒有人來叫我。
我也不再等了。
手機亮起,提前入住的具體時間發了過來。
我把那趟最早的高鐵加入購票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