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醒來時,我躺在一張貝殼床上。
四周都是水聲。
我猛地蜷起身體,胸口像又被海水灌滿,張著嘴卻吸不進氣。
有人靠近,我便縮到床角,雙手死死抱住膝蓋。
“別怕。”
是把我從海眼裏撈出來的男人。
他問我叫什麼,我沒有回答。
問我哪裏疼,我仍舊不說話。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隻要水聲一響,手腕便像重新被鑰匙撬開。
男人沒有逼我。
他把飯放在床邊,涼了便換成熱的。
換到第三次,我趁他轉身抓起糕點。
咽得太急,我嗆得眼淚直流。
他沒有靠近,隻隔著門說:
“慢一點。”
“明天還有。”
我總覺得,不幹活就會被重新丟回海裏。
所以每天趁他不在,我便撿回祈願牌,擦供桌,整理卷軸。
手腕的傷稍一用力便裂開。
血蹭上神像衣角,我心口一緊,慌忙用袖子擦。
可越擦,那片紅越大。
“以後不許再做這些。”
抹布從手裏掉下。
我膝蓋一軟,重重跪下,又慌忙去撿。
“我不是故意的。”
太久沒有開口,嗓子像被砂紙磨過。
“我會擦幹淨。”
“我可以少吃一點,也可以睡門口。”
我攥著染血的抹布,不敢抬頭。
“求你,別把我送回海裏。”
他的手停在半空。
等我沒有躲,才輕輕落在我頭頂。
“我不讓你幹活,是因為傷口會疼。”
那晚,他在神座旁添了一把椅子。
“這是你的位置。”
後來無論誰來,那把椅子都沒有被搬走。
他每次離開,也會告訴我什麼時候回來。
一年以後,我第一次抓住他的袖子。
十年後,我成了他的妻子。
招魂鈴再次響起,我從回憶裏驚醒。
媽媽仍扣著我的手腕。
“你既然活著,為什麼不回家?”
十五年前,她掰開我的手,把我留在洪水裏。
如今第一句話,卻在怪我沒有回去。
爸爸扶著擔架上的周嘉樹。
“大師,安安還活著,婚事能不能繼續?”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大師看著我的神後嫁衣,眼裏發亮。
“活人新娘,更能承受海債。”
媽媽立刻抓緊我。
“安安,嘉樹有救了。”
我退到夫君身後。
“我已經成婚了。”
媽媽看向我們交握的手。
“父母還在,你的婚事就該由我們做主。”
爸爸把婚書塞給大師。
“繼續。”
婚書燃起綠火。
舊紅裙騰空罩來,被夫君一掌震碎。
碎布落地,卻化作紅線纏住我的腳踝,猛地將我拽下神階。
夫君立即攥住我的手。
媽媽從後麵抱住我的腰,拚命往外拖。
“嘉樹隻剩一口氣了。”
“你做了十年神後,享了這麼多福,再讓他一次怎麼了?”
又是這個懷抱。
十五年前,她抱緊我,讓爸爸撬下手環。
如今,她又抱緊我,要把我送上河伯的婚船。
紅線勒進舊傷。
我疼得手指發抖,卻死死抓住夫君。
殿外嗩呐驟響。
漆黑的婚船穿過水幕,停在神階下。
紙人齊齊轉頭。
“吉時已到,請河伯新娘上船。”
夫君將我往懷裏拽。
爸爸卻抓住紅線,與媽媽一起往後拖。
身體幾乎被撕成兩半。
我哭著收緊五指。
“夫君......”
紅線割開他的掌心,血流過我的手背。
媽媽突然踹在我的膝彎。
我身體一軟,指尖從夫君掌心一點點滑開。
“安安!”
他第一次失了聲音。
婚船轟然合攏。
隔著升起的水幕,我看見他追下台階。
可他終究沒能拉住我。
掌心裏,隻剩一截被鮮血浸透的紅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