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辦完退休手續那天,我爸破天荒地說要帶她去自駕遊。
我以為他終於良心發現,還特意轉了五千塊錢給他們。
一周後。
農村老家門口。
院子裏擺著三張大圓桌,父親正跟幾個叔伯喝得麵紅耳赤。
「秋華現在退休了,閑著也是閑著。」
「我把她帶回來,往後咱們兄弟聚會,飯菜她全包了!」
滿桌人拍手叫好,直誇我爸有福氣。
我繞到後院。
三九天的寒風裏,我媽正蹲在水井邊,用凍得通紅的手洗著兩大盆帶著泥的蘿卜。
哥哥拉了拉我的衣袖,小聲勸道。
「爸爸也是想在親戚麵前有麵子。」
「媽勤快慣了,回老家幹點活權當鍛煉身體,你別上去掃興。」
......
我哥薑雲宇壓低了聲音,一隻手還拽著我的袖口。
他手腕上戴著我嫂子給他新買的表。
那塊表,我媽在水井邊洗上三年的衣服也換不來。
我甩開他的手。
「鍛煉身體用三九天的冰水洗泥蘿卜?」
我大步走過去,雙手探進刺骨的冷水裏,一把抓住我媽的手腕,用力把她拉了起來。
水麵上飄著一層白色的冰碴子。
我媽的手摸上去全是凍瘡破裂後的粗糙感,指骨的關節比原先大了一圈。
因為寒冷,整個手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紅色。
水珠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滴,落在結了冰的泥地上。
「雲溪,你幹什麼?」
我媽先是驚慌地看了我一眼,接著立刻轉頭去望前院的方向,下意識地想要掙脫我的手。
「菜還沒備齊,你大伯他們晚上還要在這吃一頓,蘿卜得趕緊洗出來燉羊肉。」
她一邊說,另一隻手已經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試圖重新蹲下去。
我死死攥著她。
「媽,我來帶你走。」
後院的動靜到底還是傳到了前麵。
我爸端著酒杯走了過來,步子有些踉蹌,臉上的酒暈紅得發暗。
大伯和二叔跟在他身後,手裏還捏著沒抽完的煙。
「雲溪什麼時候到的?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我爸瞥了我一眼,語氣裏帶著被打斷興致的不悅。
「怎麼,城裏待久了,回老家連個叔伯都不叫了?」
我看著他。
「爸,你跟我說帶我媽去自駕遊,就是來這給她找個不發工資的後廚幹活?」
我爸的臉猛地一沉。
「你這叫什麼話?你媽回自己老家給長輩親戚做頓飯,怎麼就成幹活了?」
大伯在旁邊清了清嗓子。
「雲溪啊,你這孩子就是想太多。」
「大家難得聚齊,你媽也是個懂事的人,知道幫襯你爸的臉麵。」
二叔跟著附和。
「就是。一家人分什麼幹活不幹活的,你媽退休了,在城裏也是閑著。」
「回鄉下呼吸呼吸新鮮空氣,順便給大家炒兩個菜,這也是她的心意。」
我低頭看著水盆裏帶著泥沙的蘿卜,還有旁邊堆成小山的帶血的羊骨頭。
「既然是心意,二叔大伯怎麼不讓嬸嬸們來表達心意?」
「怎麼不讓我爸自己來洗蘿卜?」
我提高音量,把每個人臉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大伯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二叔把手裏的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尖狠狠碾滅。
「薑長海,你這女兒書讀多了,脾氣見長啊。」
我爸覺得丟了麵子,快步走上前來,指著我的鼻子。
「你馬上給你大伯二叔道歉!」
我沒動,依舊緊緊抓著我媽的手。
薑雲宇這個時候趕緊從後麵湊上來,站在我和我爸中間,滿臉堆笑。
「爸,大伯,雲溪剛開完幾個小時的車,累著了,脾氣衝。」
「你們去前麵接著喝,這交給我。」
他轉過頭,背對著他們,用口型對我說了兩個字。
「別鬧。」
我爸哼了一聲,轉身招呼大伯二叔回前院。
「別跟她一般見識,咱們喝酒去。」
「秋華,那蘿卜趕緊洗,羊肉再不燉就爛不了了!」